
陈可辛——香港电影的“老人”,内地电影的新人。《如果·爱》和《投名状》之前,只是从DVD中 才接触他作品的内地观众都以为那是一个老人家。这种错觉,来自于彼此了解的隔膜,以及“陈可辛电影”所体现的从容老到。其实不需要介绍其作品所获得的来自 传媒和民间的推崇、喜爱,单是一部《甜蜜蜜》,他就可以轻易进入几乎每个人的生活空间。
□摘编自《收获》 2008年第2期
父母是泰国华侨,却在北京相遇
商羊(作家,以下称商):你爸妈都在内地生活过?
陈可辛(以下称陈):我爸是1956年去北京,1958年走的吧,去读书,类似读中戏电影学院之类的,但是华侨子弟会遇到很多麻烦事情,所以很快就离开了,又在那里认识了我妈,就带我妈去香港结婚。
商:都是在泰国生活的华侨,反而在北京认识。
陈:这个,就说到我最想拍的一部电影了,我之前也说过,就是我父母这一代人回到祖国的那些故事和 情怀。他们的回去有很多戏剧性的也很感伤的甚至命运的东西在里面。我爸爸那头比较简单。他的“回去故事”最早我是小时候在家里看到的很薄的小说,我们叫“ 四毛钱小说”,那种很便宜的小说,我爸写这个养家,其中有一些情节,我觉得可能是真事。当时看得好感动。后来问我妈,我妈说等我18岁再告诉我。
商:爱情故事?
陈:(笑)我爸的一个朋友回国了,我爸就和朋友的女朋友好了,那个事情在当时的华侨社区是不被相 容的,所以我爸和那个女孩子就决定回国。后来一人买一张船票,我爸去了,那个女孩子没有去,就像《卡萨布兰卡》。我妈呢,是被我外公专门送回国读书的。她 是泰国的一个千金小姐,我外公是和周恩来同期黄埔军校的,很爱国,把孩子都送回国来读书。
商:一个是为了感情出走,一个是被父亲的爱国情怀送走,结果就让他们在北京相遇,原本都同在泰国倒未必会遇到。
陈:听上去很像小说,但是也有它的必然。我爸妈他们都有一种不能完全说明白的很深层次的那种痛 苦。他们生活的这个地方,他们觉得不是自己的地方,不管是父辈的教育还是自觉的意识,都让他们向往祖国。那么去到了祖国,那个地方其实又不会把你们完全当 作自己的人,最后还是再离开他们一路想要回去的地方。
商:这就是为什么你的电影常常会出现“离开”和“回来”这样的情节。
陈:应该是有影响的。我比我爸妈那一代要乐观,是个性,也是时代造就的乐观。
“我对电影不悲观,对感情却相反”
商:你第一部作品《双城故事》,曾志伟和谭咏麟从小就想去海那边;《甜蜜蜜》里张曼玉和黎明都是从内地去香港,后来又都被命运带去了美国。无论是友情还是爱情,都好像被一个最终要去远方的理想施了魔咒,不管他们多么相爱,“去远方”这个理想总会拆散他们。
陈:但也总会让他们重逢。
商:重逢很好吗?
陈:对于一部商业片而言,需要给人希望。另外,也是我的个性,我喜欢在电影里给人一些温暖的东西。这可能是我的天真。
商:现在看《如果·爱》觉得有意义吗?
陈:还是有的。《甜蜜蜜》之后我一直没有再拍中文片,有一个需要突破的瓶颈;而且,这是我回内地拍的第一部片。
商:你的电影最让上海人喜欢。
陈:之前也就是《甜蜜蜜》吧。
商:还是觉得《甜蜜蜜》最好?
陈:不是这么说。就拍出来的片子和我内心中想达到的而言,《甜蜜蜜》是完成得最好的,应该做到了九成。
商:就跟你所有电影男女主人公聚散的时间一样,所有人的聚散都是十年。
陈:这是一个巧合,我是说从《甜蜜蜜》到《如果·爱》;但是电影当中那些不是巧合,是故意的。我们做剧本的时候,编剧也经常会问,为什么一定要十年。
商:为什么呢?
陈:其实七年八年都可以噢。我是觉得十年就可以表示足够长了,可能是有一点小孩子那种想法的。
商:到《投名状》就不用十年了,而且不再重逢,直接把女人杀了。什么心态啊?是因为年纪?
陈:年龄一定会导致想法的不同,不过主要还是服务剧情的。感情戏是我最安全最放心的部分,我是拍爱情片的,怎么会对感情戏没想法呢?
商:拍爱情戏很容易暴露自己。
陈:什么戏不是在说自己呢?
商:你喜欢让女孩子都来去无踪的好像波希米亚一族?
陈:我喜欢奇奇怪怪的女孩子。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突然什么时候又不见了。
商:在你希望她离开的时候离开了,不是很好?在你不希望她离开的时候离开了,不是更好?
陈:(笑)对,不是更好。
商:很悲观。
陈:悲观吗?不过我的电影是不悲观的,还是给人希望的。我对感情的态度、观点,可能还是悲观的。
商:而且你认为爱情都是三个人的。
陈:三个人的爱情才好看。就拿《甜蜜蜜》来说,张曼玉一定终生属于曾志伟,但是在不同的年龄,会遇到不同的黎明。
张曼玉有一股魔力,金城武为人最好
商:张曼玉是一开始就很会演戏还是后来被许多好的导演拗成那个样子的?
陈:她拍我第一部戏就是那个样子了,她,她会带动对手进入她的环境,会把人变一个样子。
商:梁朝伟和你合作也很早,他怎么样?
陈:他是好演员,我反而觉得他在《色·戒》里面很不好,很不自然。汤唯是不错,但是也没那么好。
商:你和合作演员的关系好像都很职业化?
陈:大家合作愉快,如果有不愉快,那也是自己讨来的。
商:你喜欢金城武。
商:刘德华说你不喜欢他。
陈:他一路在这么说,我想你既然这么说,那么就当我不喜欢他好了,我也不想说什么。(笑)后来他请我去看演唱会,我去看了,原本也以为没什么的,但是到现场一看,那个气氛,还有他说的话,真的挺感动的。
商:《集结号》香港首映的时候,你带了全家去捧场。
陈:对。我和小刚都是履行之前的约定,大家只要有时间就一定去戏院看片。
商:好看吗?
陈:我觉得好看,我没有被弄哭,但是所有情绪要起来的地方我的情绪都起来了,所以说,小刚真的是一个好导演。我爸妈都是七十多岁的人了,起码没有看睡着了。我妈看完之后一路拉着我的手说,好好看。我当时就想他们说不定还觉得比《投名状》好看。(笑)
商:《集结号》香港公映的时候正好是两个片子互相飙票房的时候。我记得实际数字好像是《投名状》一亿六千万,《集结号》还没有过亿吧,不过报出来的数字就乱七八糟了。
陈:我也是经历了内地大片的运作,尤其是宣传,才见识了很多之前不知道——其实也是有听说有经过 的,但是没有这一次那么深那么直接的感受。宣传方式是一个,票房数字是一个,都是……现在过了那个时候,我也不是说是过后来拆台的。我是始终坚持还是要诚 实为好,票房数字,该多少就是多少,按理说,数字应该是最明确不过的了,没可能明明是1说成8,这个事情我做不来,我会慌的。毕竟我不是来内地拍一部戏就 回家的,我有一堆计划要做,做导演也好做监制也好,我是要在这个环境生存的,所以我,以及每一个从事这个工作的人,都是共同需要把这个环境做好了,做得正 规健康,才有利于我们的生存,否则,真的是说饮鸩止渴了。
商:宣传的时候你发过几次脾气,都是因为不是你说的话硬按到你头上,说是“陈可辛说”。
陈:我知道大家其实都是来帮我的,所以我这个人但凡能忍,我也就忍了,到实在爆了,那就不客气 了,就所有人都不高兴了。我有时候也不知道是我这个人性格太认真了还是说,是这个环境太随意了。我有时候真的很迷茫,不明白。我不针对人,我只是针对事 情。我还想不好这个,但是我肯定这个状况是不正常不健康的。
“女儿绝对不能做明星,希望她边缘一点”
商:女儿现在是不是很好玩?
陈:很好玩。她妈妈教她很有一套自己的方法,我因为之前拍戏,其实照顾得很不够。
商:放心,她妈妈是提供服务的,以后说不定还是跟你亲。
陈:(笑)是的,女儿都跟爸爸好。不过现在我和她唯一可以交流感情的方法,就是把她托起来扔来扔去的,她好喜欢,因为她妈妈没有那个力气嘛。不过我又很担心会不会把她折断了。(笑)
商:她以后要做明星怎么办?
陈:那我要死了,绝对不能。
商:那么做导演呢?
陈:哎,做导演倒是可以的。
商:哪有你这样的父亲,女孩子做导演多辛苦啊,女孩子是生来就该享受的。
陈:我不希望她长大就是说,我爸爸是导演,我妈妈是明星,她就好像在香港这个环境中可以过得很舒服很有优越感,这样就不好。通常生活得比较主流和安逸的人呢,都比较不有趣。人还是有趣一点的好。
商:那不是很矛盾?父母都是希望孩子可以生活得安逸一点。
陈:我希望她边缘一点,希望她不要生活在一个很得心应手的环境,要怎么就可以怎么那种。
商:之前还说童年很重要,那你现在就责任重大了。
陈:是啊,我是很想多点时间,照顾到她。好在君如的方法就很好,君如就是把她当作一个大人一样相处,什么都会跟她讲,也不管她知道不知道。我有时候反而很把她当作小孩子,当然,(笑)她本来就是一个小孩子。
商:我看到你在做节目的时候说,拍戏的时候其实没有常常想到家庭和孩子。
陈:这是实话。我喜欢讲实话的。拍戏的时候那个压力有多大,不允许也不可能常常陷在惦记孩子啊家里啊这种感情里面的,这不是我。我也说过,要做一个好父亲呢,就做不好一个好导演了。这个矛盾是不能解决的。
商:你爸爸对你做电影一直持有什么态度?
陈:最早是反对的,我大学去美国开始念的也不是电影。
商:为什么反对?
陈:因为他自己觉得不成功,所以不希望我入这个行。
商:你希望像爸爸对你一样地去对待女儿吗?
陈:我知道有了孩子之后呢,就想最好完全复制我和爸爸的关系。后来生了女儿,我就有点傻了。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复制父女关系了,因为父亲和女儿又是另外一种关系了。
华人导演中,最佩服姜文和李安
陈:我自己觉得还不完全是一个导演,我做监制不输给做导演的,但是大家都不认为我是一个老板。香港成立制片人协会,从来都想不到我的。
商:那是因为导演做得太好了。
陈:(笑)我倒是觉得可能是我监制做得还不够好。
商:你有自己很喜欢很崇拜的商业片导演吗?你去好莱坞,在梦工场工作,是不是觉得斯皮尔伯格是一个好的商业片导演?
陈:斯皮尔伯格当然是一个很好的商业片导演,不过我个人更喜欢的是罗伯特·泽米基斯,《阿甘正传》导演,《回到未来》系列也都是他做的。黑泽明一辈子做的电影都是商业片,他是做到大师级别的了。
商:那么你会不会相对就不喜欢欧洲电影那种类型的?
陈:就像《彗星美人》的导演约瑟夫·曼凯维奇,他的电影就带有作家电影的感觉,如果不拍成电影, 本身也是很好的戏剧。在我看来用镜头讲故事讲得好的华人导演就是姜文,他是我服气的两个华人导演之一,他是一个天才。另外一个就是李安,李安的作品非常精 致细微,我是细节导演,所以我喜欢和容易注意到这个部分。而且我觉得李安在导演之外还有更大的学问,我可能做不到。
商:你好像不那么讲究技术,我在现场看过你放片花给我们看,倒都倒不过去,后来不出声音,你还要叫助手。
陈:(笑)我对机器确实不太懂。
商:电影对你有多重要?
陈:在我从事着这个工作的时候,我觉得它最重要。因为除了眼前的它,我什么都想不到。当我脱离 开,不工作的时候,我希望可以觉得它并不在我的生活中有多么重要。我们都看过太多非常优秀的电影导演,每个人都拍过很棒的电影,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记忆 力、体力包括智力的衰退,往往都把生命结束在一部相对他们鼎盛时期的作品而言,很不怎么样的电影上面。每当想到这个的时候,我既期待人生中最满意的电影出 现,又非常不愿意有那样的结局。我希望能够有这个能力和运气,拍出一部于我于观众都满意的电影;更希望自己能够有智慧和勇气,可以穿越随之而来的所有光 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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