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8月29日

顾准


新华网 ( 2003-03-24 10:23:20 ) 稿件来源: 北京娱乐信报

批判大会上,他冒着雨点般袭来的拳头高昂头颅喊着“我就是不服”;

在他的病已经宣告不治的时候,“连队”领导准备给他摘去“右派”帽子,条件是在一份文字报告中做出“承认错误”的表示,顾准接受了。签完字后他哭了,他对老友吴敬琏说,“这也许能够多少改善一点子女们的处境。”

他独立思考的精神远比他的著作更闪光。

本期由《新周刊》著名记者李冬莉为我们讲述遥远的顾准。——编者

人要有想像力,那千真万确是对的。没有想像力,我们年轻时哪里会革命?还不是庸庸碌碌做一个小市民?不过,当我们经历多一点,年纪大一点,诗意逐步转为散文说理的时候,就得分析分析想像力了。——顾准

顾准相对于我这个年龄的人是个冷僻的字眼,上世纪80年代末文化界开始第一轮对顾准的 悼念和反思时,我还是一个刚刚10岁打头的小女孩。那时候除了书本,所有的文字,读起来都是畅快淋漓,尽管多数只是看个新鲜,甚至不能说读得懂。印象里, 顾准属于读不懂的作家中常提及的名字。让我产生好奇心的是,相比于顾准的作品,作家们谈论更多的却是他这个人。

可惜,一个人的好奇心在周围大环境的胁迫下,实在是微不足道。《顾准文存》直到1995年才第一次在内地公开出版,在此之前,我对他的作品内容记忆最深的还是香港版的《从理性主义到经验主义》中的一个标题:一切判断都得自归纳,归纳所得的结论都是相对。

顾准离我很遥远,连伤心都找不到出口

1995年是我20多年的人生中难得的一个读书年,考上高中以后,碰巧班主任是个刚刚从师范学院毕业的年轻小伙子,对我们并不严厉。我常常早早地到学校,将桌面收拾成一个用心学习的学生临时有事待回状,然后躲在家里看“闲书”。

不过,直到1995年,我都没认真去想自己究竟读到的是怎样一个人的作品。当时的我只 是一块干涩的海绵,有什么吸什么,尚未具备再生的能力。当时正是喜好西方文学的时候,凡是同西方历史和希腊文化相关的书,见过必读。所以,《顾准文存》中 我最先读的是他的《希腊城邦制度》。这是顾准生前的最后两年读希腊史的笔记。我常常为他的一些想法拍案叫绝:他是怎么想到的呢?

1974年,顾准临死对五弟陈敏之说他并不怕死,惟一感到遗憾的是对于学术、政治无能为力了。顾准去世时只有59岁,而《希腊城邦制度》的写成不过是他1972年从“五七干校”回来后的两年时间,如果老天爷再多给他一点时间,今天我们所得的价值就绝不止一点。

1997年夏天,我终于顺利地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20世纪90年代末,弥漫在大学校园里的社会的主流价值观同样是经商、出国。读书不过是大家暂时逃避世俗躲开他人的“武器”。

至今我还清晰地记得在同一天读到朱学勤的《愧对顾准》和摩罗的《耻辱者手记》时因为谈 到的顾准而受到的触动。其实顾准离我的生活很遥远,遥远到连伤心都找不到出口。朱学勤的《愧对顾准》中描述了一个细节,说在一次有境外学者参加的学术会议 上,有境外同行问及内地学界,“在六十年代与七十年代,你们有没有可以称得上稍微像样一点的人物?”面对这样一个潜含挑战的问题,一位学界前辈佝偻而起, 应声答对:“有,有一位,那就是顾准!”

四年大学,最高兴的事是成为摩罗的学生。虽然是老师,但大学四年,与他的沟通并不 多,连他的课也是常常逃的,可是他的同样纤细的瘦弱的身材,同样想他人所不想的精神,让我对远去的顾准形象有了更为直接的印象。一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自 己为什么没有勇气和自己尊敬的老师坐下来好好聊一聊,或者像朱学勤所说的,“我们不敢说‘愧对顾准’,哪怕小声地说一次都不敢,我们这一代恐怕就难以产生 自己的顾准。”到了我这里,我甚至不敢说“我们”。

“你们当中没人能懂得顾准!”这句话是北京师范大学一位戴着宽边眼镜的师兄愤慨地 说的,当时有十几个人的小范围的顾准讨论,参加讨论的人来自四面八方,说是讨论其实是从闲聊开始的,不知怎么从顾准精神说到了出国。可能这样太不严肃了, 最终导致了他的离席。或者正是这样的冲突才体现了顾准在当代中国继续讨论的意义。

血缘父女: 一个死不瞑目,一个抱憾终生

据说顾准长得很有特点,“他的身材鹤立鸡群,长得像堂·吉诃德骑士一样伶仃瘦长,在大 家唯恐不够革命,人人一身破衣烂衫充作‘运动服’为时尚保护色时,他却是身着我国二三十年代在上海士绅间颇为流行的背带西装裤。西装背心,再加上那一副玳 瑁眼镜,一副爱理不理人的神态。”

这副神态的顾准自然对社会充满悲天悯人之心,可上天对他又是何其不公?少年得志的他19岁就出版过一本会计学方面的著作,而记录他思想体系的第一部作品在上世纪80年代末才出版自香港,陈敏之为之取名为《从理性主义到经验主义》。

在当年,顾准并不是全国闻名的“大右派”,但是在摘帽之后,重新又被戴上“右派”帽子 的少中又少者。在20世纪90年代末关于顾准的众多研讨会上,众多学者在讨论中认为:“顾准的难能可贵之处,在于他在一个‘绝对真理’、‘绝对权威’笼罩 一切的年代,敢于说不——敢于用自己的脑筋独立思考。”多年以后,吴敬琏回想当年,仍清晰地记得在一次无端指摘他“偷奸耍滑“的地头批判大会上,他冒着雨 点般袭来的拳头高昂头颅喊着“我就是不服”的神情。从1958年至1972年,他一直在同饥饿和疾病作斗争,从学术价值的角度,顾准的思想谈不上前无古 人,后无来者,当时给他思考的时间和条件实在是太少了。

萧乾曾在《改正之后》中说:“我听到看到那么多科学家、教育家和作家,有跳楼摔死的,也有活活被打死的。那阵子我成天都在琢磨着自己怎么死法。”这样的时代,谁能够好好思考呢?如果没有后来顾准五弟陈敏之的通信,没有他的保留和收集整理,恐怕也将泯灭于历史。

开始真正接触顾准以后,我阅读最多的是《顾准日记》,出自经济日报出版社的1997年版,标价25元,1998年在北京劳动人民文化宫的书市上购得的时候降价到5元。好在书确实是正版,也好在虽然身处在一切都可以“盗”的时代,还剩下人的思想暂时无从盗版。

看他的日记的时候,我常常将书中《致陈敏之的最后一封信》和他的女儿顾淑林的《迟到的 理解》放在一起阅读,想像一个至死不愿连累他人的老好人,一个饥寒交迫,拖着咯血的身体,从亲戚朋友处找寻儿女们的照片的父亲;一个因为父亲的“改造问题 ”与之老死不相往来的女儿,一个在父亲死去10年后回过真味的中年人。血缘父女,一个死不瞑目,一个抱憾终生。

在崇尚速食精神和实用主义的时代里,严肃地生活

《顾准日记》的内容贯穿了三个主题:吃饭、改造、思考。从中不难看出当年顾准的生存状态。

顾准的女儿顾淑林在写给叔叔陈敏之的信中说道:“我不想逃避自责,也无法躲开痛苦。 ”“我逐年追踪着父亲的一生,1957年以后,他是一步一步从地狱里蹚过来的呀!他的深刻的思索,常常是在数不完的批斗、侮辱甚至挨打之中完成的,在他最 需要亲人的时候,亲人远离了他,可是恰恰他的思考,包含着更多的真理。人生只有一个父亲,对于这样的父亲,我们做了些什么呢?”

顾准受到迫害后,与他相濡以沫的夫人,“文革”期间也被隔离审查,顾准将一个未被造反派抄走的银行存折,悄悄地从地板的板缝塞了过去,他以为以此能聊胜于无地给夫人一点安慰,以示一点儿生存下去的勇气。但谁知,在顾准塞存折之前的某一天,他夫人已自杀身亡了。

子女宣布与他断绝亲缘关系,还逼着顾准签字同意;同在一城住在妹妹家里的90岁老母 亲,因为妹婿当年的官场身份,终生不得相见;回到北京以后的他一再要求与子女恢复关系,均被拒绝……即使这样,在他的病已经宣告不治的时候,经济研究所“ 连队”的领导考虑给他摘去“右派”帽子,拿“在一份文字报告中做出‘承认错误’的表示”做条件,顾准还是接受了。这对于他简直是奇耻大辱,那个迎着雨点般 拳头仍高喊不服的汉子在签完字后哭了,他对老友吴敬琏说,“这也许能够多少改善一点子女们的处境。”

从顾准身上,中国“大义灭亲”的壮举多少令人产生怀疑,一旦概念被偷换,灾难性的 后果往往大过“大义”本身。到头来,正如顾淑林所困惑的:“真正严峻地摆在我们面前的,是需要解决这样一个悖论——为什么我们和父亲都有强烈的爱国心,都 愿意献身于比个人家庭大得多的目标而却长期视为殊途?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们所接受和奉行的一套准则,为什么容不进新鲜的、可能是更为科学的内容?究竟哪一 部分要审查、更新,以避免今后对亲人以至社会,再做蠢事?对于一个愿意严肃生活的人,必须有勇气正视、解答这些问题,并且承受代价。”

这样一段话在崇尚速食精神和实用主义阅读趣味的时代,读起来是不是真的太长,也太累了?对于这一点,或者还是用这句话来回答更恰当:对于一个愿意严肃生活的人,必须有勇气正视、解答这些问题,并且承受代价。

我开始在被一个人感动之余学会思考自己,也常常在想,如果自己在那样一个年代会是什么样?一个大义灭亲的女儿还是一个誓死不服的“反动派”?或者仅仅是一个红卫兵?

李冬莉 资料搜集/周君王健

链接顾准

(1915-1974年),早年毕业于上海立信会计学校。因为家境的原因自12岁起到1940年离开上海,一直在立信会计事务所工作,负担家里众多人的生计,从一个练习生成长为会计学专家、教授。

1935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曾担任过中国民族武装自卫会上海分会主席、上海职业界救国会党团书记等职,是上海第一任财政局局长。

1957年他发表了《试论社会主义制度下的商品经济和价值规律》,第一次提出了在社会主义条件下实行市场经济。一年以后他第一次戴上右派的帽子,1965年“文革”前夕再次戴上右派的帽子。

1974年12月3日,在北京死于肺癌。

从1956到1974年,拖着咯血身躯的他立志进行探索、研究,在逆境中,写下了《希 腊城邦制度》和《从理想主义到经验主义》等著作,对革命胜利后所遇到的问题进一步进行了思考。1995年出版的《顾准文存》在学术界和民间引起非凡的反 响,这一系列作品多是他同五弟陈敏之通信的产物,真正留给他写作的时间只有1973和1974年两年。

商城日记

——选自《顾准日记》,浇粪休息时

Ⅹ17上午九时半,浇粪休息时间

接秀信

昨晚,“写笔记”时接秀信,语句公式化。吾心所深知,却不免有所波动,来商城后第一次半夜呜咽。幸床铺是单置的,未为人所知。

Ⅹ24下午一时站队前

左股骨下挫

担水担粪已很久了,我都用左肩,左股骨下挫二三天,继续坚持担。左脚肿,今上午下粪塘子,何照顾,让我砍白菜与翻地,在沈家畈内。下午我准备还去担水。

复信吵架

没有钱,只剩二元,杨学廉打碎了碗,借去五角。没有钱不去医院。再坚持下去。

昨晚复信给秀,有“生活本可有各种方式,一切由你决定好了。”

评比

又是月评,昨晚是第二天。

第一天我评二类。舆论颇佳,是股骨下挫换来的。

徐云周评为一类。

Ⅺ/10中午

生活

晚上极冷,昨晚用瓦罐做尿壶。

今晨五时起身,帮外里厨房烧火,用稀饭汤冲了代乳粉一大缸,美极。

8日晚上吃鸭汤。中午干饭凉,也喝了一碗代乳粉。

9日中午稀饭。

今天本准备二顿饭,工地吹号上工,结果还是三顿。中午和稀饭有一好处,热,增体温。

吃红薯

红薯三百斤,菜二百斤,面30斤,吃糊涂,味极鲜美。

《北京娱乐信报》2003年3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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