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月28日

鲁迅与周作人:难以弥合的裂缝

周建人/文

  
  自古比喻兄弟为手足,鲁迅可说是手足情深的,曾写过《别诸弟》等诗篇,特别对于周作人,因为年龄相近,爱好相同,更为关切。他曾牺牲自己的学业和事业,回国谋事,来供养尚在日本留学的周作人和他的日本家属。

  即使鲁迅不计较个人的利害得失,然而,还是好景不长,不幸在他们两人之间发生了不可弥合的裂缝。

  事情是由于搬进八道湾而引起的。这是在1919年底,五四运动发生之后。从鲁迅方面来说,他独自奔走购屋、修屋,把全家从绍兴搬到北京,满心以为漂泊不定的生活可以安定下来,更好地教书和著译;满心以为他的苦心经营会得到报偿,享天伦之乐,过兄弟怡怡的日子。

  然而,严酷的事实却粉碎了他的美梦。

  这倒并不是因为周作人不愿意,而是为了家庭日常开支弄得十分心烦。鲁迅在教育部的薪金每月三百元,还有稿费、讲课费等收入,周作人也差不多。这比当年一般职员的收入,已高出十多倍,然而月月亏空,嚷钱不够用。

  在绍兴,是由我母亲当家,到北京后,就由周作人之妻当家。日本妇女素有温顺节俭的美称,却不料周作人碰到的是个例外。她并非出身富家,可是派头极阔, 架子很大,挥金如土。家中有仆人十几个,即使祖父在前清做京官,也没有这样众多的男女佣工。更奇怪的是,她经常心血来潮,有时饭菜烧好了,忽然想起要吃饺 子,就把一桌饭菜退回厨房,厨房里赶紧另包饺子;被褥用了一两年,还是新的,却不要了,赏给男女佣人,自己全部换过。这种种花样,层出不穷。鲁迅不仅把自 己每月的全部收入交出,还把多年的积蓄赔了进去,有时还到处借贷,自己甚至弄得夜里写文章时没有钱买香烟和点心。鲁迅曾感叹地对我说,他从外面步行回家, 只见汽车从八道湾出来或进去,急驰而过,溅起他一身泥浆,或扑上满面尘土,他只得在内心感叹一声,因为他知道,这是孩子有病,哪怕是小病,请的都是外国医 生,这一下又至少得十多块钱花掉了。

  虽然周作人的生活是比较讲究一些,但还不至于这样。周作人任他的妻子挥霍,不敢讲半句不是。早在辛亥革命前后,他携带家眷回国居住在绍兴时,他们夫妇 间有过一次争吵,结果女方歇斯底里地大发作,周作人发愣,而他的郎舅、小姨都指着他破口大骂。从此,他不敢再有丝毫的“得罪”,相反,他却受到百般的欺凌 虐待,甚至被拉着要他到日本使馆去讲话。而周作人只求有一席之地,可供他安稳地读书写字,对一切都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逆来顺受。

  鲁迅看不过去,对周作人进行规劝,无非是“花钱要有个计划,也得想想将来”这一类话,真也有周作人这样的人,把好心当恶意。有一次,周作人说要把丈人 丈母接到中国来同住,鲁迅很不赞成,认为多年来寄钱供养成他们,已经情至义尽了,今后可以继续为他们养老送终;但他们还有别的子女在日本,就不必接到中国 来了。

  鲁迅待人以诚,却不像周作人好样好奴役,对不合理的事,他要反对,还要唤醒沉睡中的奴隶,要正确处理各种问题。可是,要唤起奴隶的觉醒,必须会触犯奴 隶主,连不觉醒的奴役本人,也会痛恨别人搅乱了他做稳了奴隶的安宁。因此,鲁迅就受到各种意料不到的折磨和打击。他是爱孩子的,可是,却连孩子也不让他 爱。鲁迅对我说,他偶然听到对于孩子有这样的呵责:“你们不要到大爹的房里去,让他冷清煞!”孩子是天真的,不明白什么叫“让他冷清煞”,不免仍要到大爹 的房里去。于是,这又是鲁迅的罪过,得想别的法子来惩罚了。

  十多天后,即1923年8月2日,鲁迅和朱安终于搬到俞芳姊妹的砖塔胡同去了,就这样永远离开了八道湾。

  砖塔胡同是临时借住的,他曾问我有没有钱,因为他想买西三条胡同的房子。他是知道我刚进商务印书馆,待遇是十分菲薄的,不过,他这时实在非常窘困,身 上已不名一文了。他东借西凑,到处奔波,又是买屋修屋,终于在1924年5月25日,“晨移居西三条胡同新屋。”这西三条胡同是他在北京的永久住处了。

  鲁迅离开八道湾,周作人夫妇总该称心如愿了吧!,可是,却不,对鲁迅的折磨还没有结束,事情发生在搬进西三条胡同新屋半个月后,鲁迅在日记中记着:

  1924年6月11日,“下午往八道湾宅取书及什器,比进西厢,启孟及其妻突出骂詈殴打,又以电话招重久及张凤举、徐耀辰来,其妻向之述我罪状,多秽语,凡捏造未圆处,则启孟救正之,然终取书、器而出。”

  鲁迅已经让出八道湾,搬到新居,只是来取自己的东西,还要这样对待。骂詈殴打,说秽语,只能征服像周作人这样的意志薄弱者,却不能征服鲁迅。我听母亲说过,鲁迅在西厢随手拿起一个陶瓦枕(一种古物),向周作人掷去,他们才退下了。

  在西三条胡同新屋布置就绪后,我们的母亲跟随她的长子住到西三条,过简朴的生活,即使鲁迅逝世后,她也没回八道湾,可想而知,八道湾的生活何等难以忍 受。她对所发生的一切,看得十分清楚,也想得相当深远。她为鲁迅抱不平,对俞芳讲过,鲁迅亲自买进、设计改建,还把一家老小接到北京,倒反而没份住,想起 来都替他心酸。不过,她还讲:“我说句实在话,分开倒对你们大先生有利。”

  这倒是对的,鲁迅虽然在精神上受极大打击和物质上受损失,但分开了却大大的有利,不然的话,钱都给八道湾搜刮去,他怎么能像后来那样资助、营救革命者 呢?从八道湾来说,当初只是给他一个下马威,也许没有想到要逐出鲁迅。谁能挣这么多钱供他们挥霍,自己又这样刻苦节俭?没想到鲁迅是不能被强暴所屈服的, 他一怒而走了。周作人助纣为虐的结果,就是他此后独力养活他那一大帮妻族,不过他也没有什么话说,这是他自己苦心从日本招来的嘛!

  我们的母亲对周作人的处境也完全看透了,所以她对俞芳说:“只当我少生了他这个儿子。”

  然而,这并没泯灭鲁迅的手足之情,他在青少年时期如此,晚年也是如此。他的小说《弟兄》,是在1925年,被逐出八道湾,兄弟怡怡的幻想破灭之后写 的。他回忆了自己对周作人疾病的忧虑,请医生来诊治的事实,还表示了“鶺鸰在原”的意思。鹡鸰原作脊令,是一种生活在水边的小鸟,当它困处高原时,就飞鸣 寻同类。《诗经》:“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比喻兄弟在急难中要互相救助。鲁迅通过小说,是向周作人伸出热情的手,表示周作人如有急难,他还愿像当年周作 人患病时那样救助。

  他还时常惦念周作人,为他担忧,常对我说:“八道湾只有一个中国人了。”(当然不包括男女工人和孩子)。特别当《语丝》在北京被禁止,北新书局被封门 的时候,他焦急万分,对我说过,也给人写信,讲过这样的话:“他之在北,自不如居南之安全,但我对于此事,殊不敢赞一辞,因我觉八道湾是天威莫测的,不下 于张作霖,倘一搭嘴,也许罪戾反而极重,好在他自有他之好友,当能相助耳。”可见鲁迅所说的“八道湾”,是除周作人之外的。八道湾是天威莫测的,不下于张 作霖,而周作人是在这样统治下的惟一臣民。

  素来勇猛的鲁迅,对兄弟之间的一些误解也有些束手无策,爱莫能助了。虽然他经常在考虑这问题,但一直到他逝世,想不出一具妥善的办法来。

  鲁迅对周作人爱护关怀备至,比兄弟之情谊更深沉,这恐怕还因为鲁迅极爱惜人才。有一次,周作人的一部译稿交给商务印书馆出版,编辑正在处理。鲁迅说:“莫非启孟的译稿,编辑还用得着校吗?”我说:“那总还是要看一遍吧!”鲁迅不作声了。

  鲁迅没有讲过周作人的不好,只是对周作人有一个字的评价,那便是“昏”。有几次对我摇头叹气,说:“启孟真昏!”他在给许广平的信(1932年11月20日)中,也说:“周启孟颇昏,不知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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