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1月5日

“收获”王朔与孙甘露对话

《“收获”王朔与孙甘露对话》连载一
王朔 发表于 2006-10-23 8:54:00
收获·谈话

王朔

孙甘露

时间:2006年7月20日下午

地点:北京北郊

孙:我就把它开着,就不关了。

王:行。

孙:说话,昨天我录着听还是挺清楚的。

王:我自己其实光靠写作也没挣到能活一辈子的钱。其实91以后我也没写什么大东西,也是不愿意重复自己,自己抄自己也没劲。觉得要写就写一个跟以前不一样的小说,但又不清楚是什么。这几年,大概有10几年一直在写、写出来的都不是那意思,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孙:有同感。

王:(笑)时间长了,总有经济压力,总是要挣点小钱维持基本需要,社会多势利呀,我又那么虚荣。又不想太劳心,所以没事去做电视剧,电影策划、编剧什么的,主要从这行业挣钱度日。这一行整体水平确实不高,钱挣着不累。

本来挺浅一池子水,前两年开始往外冒所谓国产商业大片——所谓美元上了千万的,亚洲一线红人到齐的,吊起来 打的,宣传忠孝节义的。遭到狂宣,争挂票房红旗,好象中国人忽然会拍电影了,忽然爱看电影了。其实就我在这行里做看客的感受,以为这种商业大片对本地电影 市场是一种严重杀伤。因为这样的片子,一个就差不多把全年国产电影的放映空间占满了。全国目前票房不到10个亿,这里还有20部外国大片的票房收入,一部 国产大片,譬如说卖了2亿4或1亿4,就占了整个国产片票房的大半。据中影公司人讲,每年国产片票房百分之九十五就那两三部片子拿。不是说它卖钱有罪,问 题是卖到上亿就一定意味着它对影院实行了垄断性放映,应该说至少要在最佳档期放三个月以上才卖得回来。谁也别说因为您好看影院势利,把别人吓着了,不敢 来。那是结果。开始怎么回事谁都知道,没动用行政资源才叫见了鬼呢。你敢说电影这行没有官商勾结?当然是为了提升华语电影在本国市场的影响力,进而带动整 个民族电影的繁荣。动机没的说,目标很高尚,通过行政手段分配档期保证长时间独家放映,比起过去下文件逼各公家单位集体买票看电影,我认为是一进步。但 是,这种梦幻组合造成的市场疯狂,或说市场热烈反映,用某小报的兴奋口气说:老百姓又看电影了!能如预想带动整个行业的繁荣么?

一部大片仨月,两部半年,20部进口片占半年,甭算了,其他国产片不可能有档期。但是,都想到了,不会想不到的,每年夏天最热的天有一个月还是两个月,不许上进口片,原来叫主旋律时段,现在叫国产片放映月,都来,没人看也放,观众口碑叫爱国月。

中国电影目前年产大概维持在200部左右,听说啊!没两百也有一百五六,大部分电影根本排不上档期。而且档 期要拿钱砸的,不是光给你档期就有人来看,要忽悠,拷贝差不多一万一个,全国影院同时上映至少印200个,记者来听一下,一人五百红包,回去发一报屁股。 定点连续大块吹捧是朋友怎么也得数给人家上万、三五万。还不能光收买一个记者,要一批大大小小,正反托儿,才折腾得起来,以为出大事了。听说啊,我这可全 是听说。

***三五百万拍的,拷贝费、宣传费都付不起。一个电影要在全国煽得大小城市每只耳朵都听见,基本宣发费用去年问一个兄弟还说500万够了。转过年就听说1千万。昨天专门问一姐姐,这位专跑发行的大姐假装脑子里算,沉吟了片刻,忠恳地说,怎么也得2千万。

其实都是瞎估,真发过上亿片子的都不出来说话,免得让人听出省钱的地方来。但是,500到2000万是一基本面这是一共识。

你说你拍了个两三百万的片子,我会给你投两千个再损五百个发行么?我要真有这心,我要瞧得上你,我为什么不 一开始就投你片子呢?就说你自己觉得好,周围一帮朋友也都说好,请谁看都哭成泪人儿。没宣发费,街上没人知道,真正掏腰包进电影院那帮怕叫时髦拉下的小姑 娘小小子不知道。

《“收获”王朔与孙甘露对话》连载二
王朔 发表于 2006-10-24 8:03:00
大片的成功只是一次性成功。这成功甚至都没人敢说一定延续到其本人的下一部。如果说这几年这几部一巴掌数过来还有富余手指头的大片,对电影市场确实产生了 影响,就是在新一轮进场的影视投资公司、国外基金经理什么的新投资人心中打了一针鸡血:投就投大的,全球分帐,进主流院线,一千万美元以下的,上房不带剑 的,叫人瞧不出咱们从前心里其实挺狠的,不叫电影。都成知道怎么在电影市场赚钱的明白人了。什么是商业电影,比你会聊:商业电影,就是全世界卖的,观众喜 欢的。这不跟没说一样么。

那也符合我们的思维习惯,我们特别喜欢找一条正确的道路,唯一的道路,就跟开车堵车似的,就瞧着旁边队走得 快,掰出去并进来,就瞧他那儿忙跟马路上编筐呢。其实本来也没走在坑里,就是见不得别人快,旁边多过去一车头,立刻觉得排错队了。就造成一个,全国一年只 放一部电影,大片和大片还互相躲呢。放俩,今年就太热闹了。没什么见识的小报记者就得满世界嚷嚷有擂台。

还不如样板戏呢,那还八个呢。特别逗,好象天阴太阳忽然出来了,大家一起指着一帮古代人喊:这是电影。

孙:我十年也去不了几次电影院,我一朋友王佳彦原先在上海影城的,有一回指着我开玩笑:中国电影就是叫你这样人害的,不上电影院。

王: 其实,原来我觉得电影从业人员还是很坚持青年时代的态度,用台湾跟咱们聊天的话说:一中各表。既反映别人,也反映自己;即反映主旋,又反映边缘,还有个百 花齐放的基本态度在这儿。老一茬投资者也是凭着个人兴趣,胡乱挣来的钱胡乱扔出去,没说指着电影挣钱的。基本上我接触的投资者态度都是无所谓,你拍什么都 行只要能通过别让我太糟心。没有谁一口咬定必须什么是电影,什么不是电影。电影成功的标准还有口碑、还有获奖。

孙:具体作品在暗示某种标准。

王:现在好象都知道什么是电影了。这几个片子起了示范作用,只有类型片才是电影,只有高票房才算成功,哪怕满地拣骂呢。

其实算笔账也未必挣钱吧。因为它投入大,国内就这么大盘子,国外全叫没准儿。当然投入也有水分。票房也有水分,特别是新浪上登的特别轰动,鼓掌多少分钟什么的。

我觉得《英雄》应该是挣着钱了,其他的国外卖没卖咱就不知道了,没见太吹,不像他们呀。就算都挣着钱了。至少已经造成了全市场投资意向全部转向古装武侠。每个投资者都在聊一个古装武侠,全亚洲明星阵容。

《“收获”王朔与孙甘露对话》连载三
王朔 发表于 2006-10-25 10:21:00
孙:它甚至幻想这是为中国人的精神世界提供了漂移的可能性或者存在空间,就像武侠或所谓玄幻作品中那些飞来飞去的人。

王:要说中国电影媚外,从来没这么媚过。过去说这些人拍电影是为了电影节,但电影节也是要求你多样化。你不 能老那样,譬如说你拍到第四个,还是你们村,就换伊朗他们村韩国他们村了。还是有一股从没人明说但人人感觉得到的压力逼着所有人都在寻求变化,哪儿没人去 过奔哪儿。原来在我看来是天经地义的,就是一个所谓创作,你要保持原创性,你就不能重复。在武侠这类东西正好反过来,它可以说非常模式化。

孙:对,对。很多东西一模式化就死了,而有意思的是,武侠是靠这个活着的,特滋润,咱们这儿还有好些这类东西,不过现在也难说了。

王:它,比如说《英雄》,这个政治严重不正确,我觉得其中包含着他一个正面的努力,他就是为了打破传统武侠 的那种狭隘。他的这个努力是正当的。结果,你不服从它这个模式不行。就像通俗小说似的,你不服从它这个模式,你就是错。观众就会不认,而你又是专冲他们去 的。当然,那到后来,创作的多样化就被彻底取消了。

这个情形,我觉得就很像70年代了。那个时候,通过政治手段,通过示范样板取消多样化。今天也是这样。你看市场多元选择,但大家就追求利益最大化。哪个利益最大化,好么,我们所有模式都按这个来。其实这造成一个特别可笑的结果,谁都知道什么赚钱,谁都拍不成。

孙:金钱是一种超级模式嘛。

王:譬如说,你必须有这个3000万美元的投资,你必须有这几个演员,就华语圈这几个演员加上点日韩。你凑不齐,演员也不能分身一年拍200个电影,那你就别拍,全拍不了。电影院也都急功近利,除了这个别的它不爱放。我还费电呢。新人,你千方百计弄成了,没地方放。

其实中国电影市场在全球微不足道,还不如香港呢,它完全无足轻重。养不活人。我说我电影只为本国人拍,就在 国内放,爱国吧我?有志气吧我?那对不起,你就不能超过1000万。1000万就需要3000万票房。咱们这儿分配不合理是很明显的。电影院和院线公司要 拿走你每张票里的百分之六、七十。噢,拍电影的钱我全掏,放电影的钱我只能拿三分之一,谁能拿100%的成本,靠30%的收入,支撑这个局面?

孙:那这样不就等于为电影院拍电影了。

王:甚至都不知道为谁。电影院完全是巧取豪夺的,老实说。放映一部电影真需要抽这么高水么?不需要。你不就 这点人工、电费和建电影院的折旧么?至少院线公司跟在里头抽百分之三十没道理,他跟电影院是一家,都是老省一级国营发行公司变的,电影院上级。院线公司不 承担宣传费,还是得制片公司自各掏钱。院线实际上也不管放映,也就是帮着安排点档期,组织点首映权拍卖,开点记者会,跑前跑后,坐地收钱。他们完全是通过 垄断形成的强势。


《“收获”王朔与孙甘露对话》连载四
王朔 发表于 2006-10-26 10:11:00
早年有人做过尝试,跳过院线公司直接跟影院勾上放片子。你一部电影挣钱了吧。院线公司跟影院说了:全年供片我不供你了。特别是外国片。外国片最挣钱,又有 人看,给外国片商分成又低,比国产片低,好象是百分之八,不知是不是保护国产片的举措。外国片进口归中影公司和华夏公司,两家抓阄分配额,到省市这个配额 就分配给各地的院线公司,由院线再下影院。实际上现在叫院线公司了,还是起着过去省发行公司的主导地位,计划经济市场经济两头好处都占着。

那你说你要自己维持一条院线,一年至少要20部电影。俩礼拜放一个新片不算多吧?你这个多厅的,就要再多买些电影花搭着,使你这个电影院里才有电影可放。

孙:在我听来脑子完全是懵的,就跟看某些电影一样。

王:国家电影厂基本不投电影了。投资主要靠民营公司支撑,一般民营公司上来,在00年之前,投资千万就算大手笔了,在市场上就算领跑了。00年之 后,开始出现投资三五千万的,那就已经很有叱诧风云的气象了,可以为导演们传诵一时了。我还真没见过谁一把砸进来3、5亿的。三五千万已经算很大了。三五 千万的投资,生产1-2部电影够使,全是小成本可以玩10个8个,怎么可能生产20多部电影呢?当年北影厂,长影厂,上影厂,一年也就十几部电影。一条院 线的胃口靠一个制作单位是不可能满足的。所以就造成享有进口片配额的院线公司在中间什么也不干白抽三成影院还不敢得罪他。发行还得导演制片人自己去发,或 者找民间独立小发行公司。这个民间独立小发行公司,像那个保利博纳的于冬,就算做的最好的了,据说也主要是靠发香港下脚料,在香港放完了拿到大陆来放的黑 帮片挣点辛苦钱,利润空间非常小。也就百分之几的缝儿吧,那么一口剩汤。

商务——就是企业赞助、贴片广告,说起来好听,其实大部分是媒体交换,不是现金。譬如说,当年《天下无贼》放映前就号称拿下了3000万的商务,那里头大概有一亿条免费短信,多少家国美电视同时播你的片花什么的,事实上这些个东西只起到宣传效果。

孙:眼下任什么都跟短信扯得上。

王:为什么还那么多人哭着喊着干电影,还真就拍成了也没见谁饿死?应该说大部分人都是自己晕投资。晕着一个是一个,电影只要上了,工作人员就先在成 本里挣钱了。这个电影的成本里,过去说一半是人员成本,三分之一是这个器材胶片洗印费用,剩下的是人吃车马喂。宣发费还不算,过去没有这一块。现在一般来 说宣发费和制片费你得按一比一投入,你拿10块钱做片子,就得再拿10块钱做宣发。这就造成完成一部片子到推向市场的总成本翻倍。

而且,现在人员成本又大幅上升,你请骇腕儿所谓大卡司的钱要另付,不在制片预算内,但还是在总成本里。所以整个人员的成本就可能变成影片成本的三分 之二,五分之四,乃至80%。器材胶片的增长不太吓人,因为器材公司之间的竞争还在不断打折,器材是趋于便宜,至少是没怎么增长。

这样看来,电影成本在某种程度上也是被人为扩大的。因为从业人员越从放映上看不到利润,越不肯事后拿钱。必须先拿钱才有保证。有一种说法是,一个制 片主任最后只从你的成本中拿走20%,那他还真是拿你当朋友了。有的剧组,投资下来揣一半拿另一半拍戏,也有,拍出来也还行。

《“收获”王朔与孙甘露对话》连载五
王朔 发表于 2006-10-27 9:15:00
孙:那就是吃成本这块儿,电影挣不挣钱再说了。

王: 咱们这儿往往导演兼制片人么,他也是这种大权独揽没有监督的。所以说电影人他生活得不错,相对于其它写小说的,做音乐的,生活得都好。一个再烂的电影,一 个再烂的电视剧,拍下来,按合同拿钱,一点不黑,也比一本最畅销的小说版税拿的多。再从成本里省点,假如你是包制作,省的就全是你的。一个片子,五百万也 是拍,两百万也是拍,全看导演要求了,出品人一般看不大出来。

实际上,你比如说像这个《梦想照进现实》。如果大家都先不拿钱,直接成本不会超过100万。这还是胶片呢。如果你又拿高清——数码摄像机拍,没洗印,当代戏,没服装,不搭景,实景拍,也就百十万到头了。

当年拍地下电影和小成本电影,一直有十几万拍戏的传说。还有笑话说,一电影节,设一巨奖,准备奖给全世界拍片最苦的导演。我们国家一哥们儿,用特别 少钱忘了是多少了反正是骇人听闻的价钱拍了一电影,心说没比我再惨的了吧?就奔着这奖去了,以为必拿。结果,给俄罗斯一哥们得了去。因为这哥们更苦,是要 了若干年饭凑齐钱才拍的片子。(呵呵大笑)

孙:这就给往后指着获奖挣钱的导演出了难题,还有什么比要饭更惨的招呢?

王:最极端的例子就是那《女巫布莱尔》。2万美元拍的,200万被一个发行商买走了,在全世界卖了2亿。这就是电影它有奇迹,所有人都奔这儿想。反正隔几年准有这么一个奇迹。

孙:这误导了不少做电影梦的年轻人,还包括些不年轻的呢。

王:就像当年李安那个《喜宴》吧,号称性价比最高的一个,1:21,超过所有的大片。今天,你看大片,它再卖钱的美国大片,也不可能达到这样一个性价比。它能翻一倍就不错了。是不是?

所以么,当然就是,说实在,我觉得这件事儿电影的从业人员明白,电影学院的老师明白,电影管理人员明白:电影是丰富的,没有一个限制。只要你胶片记录下来,甚至现在你拿磁带记录下来,都算电影。就是一个用通过电子头放映出来的影像而已。

只有观众和媒体,我觉得现在媒体特别奇怪,媒体也应该明白,但他们表现得好象很不明白。(孙笑)认为那个——大片才是电影。将来真要信了这个,要么就拍这种夸张电影,要么就不拍。

孙:(同时)不拍。

王:也不可能不拍。没有人会放弃自我表达的权利。其实电影和小说一样,最终目的都是表达。你说我表达能力不行,我也要表达。早期的拍摄是这样,今天 也是这样,每个人的第一部电影都是倒贴钱也要拍。至少是不考虑拿钱。电影学院每年都毕业出很多学生来,他们都是要挣资历的,他们开始都不在乎钱。

电影其实也没什么,演员也没什么。没那么神秘,专业性也没有像飞行员啊,潜水艇呀,需要长期的严格训练,一丝不苟地执行。差点也挺好。

孙:所以有人生经验的人大都觉得自己能搞艺术,演个电影,写本小说什么的,但是没人觉得自己退休以后可以搞搞航空,开开潜水艇什么的。

王:中国人特别崇拜技术,以为电影是汽车呢,管懂技术叫有才华,其实未必。当然咱们做什么水准总是起伏不定的。这也是一特色。所以,你说,去年的时 候,咱们一股风么,我也写了一武则天,也是一古装大戏。拿出去了。老外们,当然,老外们,我觉得是不知道中国现实,中国现实太复杂了。我们国家是有一定的 管制,表现现实非常困难。你看五十多岁那帮人,有一个正经表现过现实么——这些第五代巨匠,最多是尚且黑白分明又被刻意简化的昨天。现实总是让人不愉快 的,我们又不愿意让人觉得我们活得很狰狞。我觉得也就顾长卫的这两部戏,《孔雀》和《立春》很不回避。他那编剧挺棒的,像写小说一样努出屎来写剧本。—— 但它也是正在远去的今儿早上,虽然连着今天,但还不是此刻。

《“收获”王朔与孙甘露对话》连载六
王朔 发表于 2006-10-30 9:54:00
这个,也就是说,古代这点事,惹不出多大事。你说这武则天,老外也未必人人知道。但她不是一女皇帝么?人人都对女人有权力有兴趣,他觉得这挺稀罕的:早听 说你们那儿妇女解放搞得好。你跟他大概一讲,他就能假装明白。但他一定会先去国际市场打听打听,相当于预售。你看,估计在欧洲,法语地区,德语地区,英语 地区,北美,日本,韩国,这些都是能拿大价钱买中国电影。都有掏过百十万美圆买中国电影的记录。他们是主要市场,主要被忽悠对象。

但是,就说这些从《卧虎藏龙》到《英雄》到《十面埋伏》到《无极》跟了一路的老外,已经跟恶心了。人家是爱看杂耍,但不等于天天爱看这个,不看不答 应——人怎么那么缺心眼呀?就跟第五代那种他妈的历史宏大叙事似的,人家现在也看恶心了。虽然三大电影节主席都是什么新左派五六的,对中国有特殊兴趣。像 意大利的马尔科,六几年就来中国当留学生,中文说得很好。我怀疑他是毛分子。这帮当年都是欧洲愤青。中国当年是激进主义的代表。他们年轻时对中国的兴趣保 持到了今天,估计现在也是觉得没劲了。我就听《外婆桥》那法国制片人让-路易说:中国现在越来越平庸了。他上中学时每天少吃一顿饭捐给英勇但是在挨饿的中 国人民。我还真不知道法国共产党工作做得这么细,都做到中学生饭桌上了。

孙:宏大叙事、新左派、政治正确,我忽然想岔了,想起我正写的一小说中人物,我借他的口,挪用歌德的话:生命是灰色的,而理论之树常青。

王:说实在的,国外卖电影非常简单,就问你谁演的,我必须知道。但华语地区他们知道谁呀?他们不就知道一两个人么?别人还有谁他们都不知道。你跟人 说,我这里有武打,吊威亚,听说你们好这个。人说谁说我们好这个?你有一个行,你他妈全是这个,你成火车往这儿拉,就跟卖鞋似的,不能夸你们,一夸你们, 我们这儿就臭了街了。所以现在市场反映都是一听武打古装就要吐。

都说挣着钱了,谁挣了钱了?《甲方乙方》投四五百,北京收一千二,全国三百,总共一千五,本利和,税前还是税后满挣20万。《不见不散》投一千,收两千 七,本利和。《天下无贼》投三千多四千,票房一亿二,谁挣着钱了?反正我知道投资方之一“太合”没挣着钱,一年之后投的一千还没收全呢。票房成功,都是聊 出来的。

只能拍小成本电影。小成本电影,比较可怕的是中间那种,500万到1000万那种。低于两百万的小成本电影靠国外电影节和艺术院线、博物馆、大学、 基金会、私人拷贝就能把本钱拿回来,还能小赚。所以你看拍地下电影的日子都过得挺好,光听说有投电影赔了跑路的,没听说拍电影有活不下去改行的,


《“收获”王朔与孙甘露对话》连载七
王朔 发表于 2006-10-31 9:15:00
你知道前两年那个刘庆邦小说改的地下电影《盲井》,得了一堆小奖。当年是卖得很好的,但是发行电影的所有的发行商都亏钱了,放到电影院里没人看。上座好才 是真好,还有下回。比如说《小武》当年发得好,上座也好,那些欧洲人,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新左还是新中产阶级还是二者兼而有之,忽然发现了中国另一面,一个 到今天还像是战后非常真实的小城镇,,而且人物也是以他们熟悉的那种意大利街头罪犯的态度在对待生活,既自暴自弃又光明正大,甚至比一般人还要正直,硬着 头皮维持着自己的荣誉感,其实那荣誉感在他家人面前都不存在。我这是瞎说,但我确实觉得《小武》像意大利电影。他们看得懂,也会喜欢。那个电影大概是贾樟 柯电影中最无心机的。接着《站台》野心就太大了,痕迹也出来了。我觉得贾樟柯同志成熟得太快了,他的访谈已经超过了他的电影。他越坚定自己要什么,越像一 个八十年代的校园精英,无比正确但属于强行跟人民站在一头的。当然我认为他的《世界》是一次不成功的商业片试探,意图太明显了。关系太对应了,再也没有比 世界公园更笨拙的隐喻了。他显然不是个万能导演。也不必去寻求广大观众的认同。商业片就是类型片,做元素嫁接是没有意义的,一次成功也不能解决今后所有的 问题。就像第五代导演一样,第六代也几乎没一个有机会脱胎换骨成为真正的类型片导演,他们注定只能是摆脱不了个性的作者导演。要广为大众传说,只能关心现 实中的穷人了,这大概是每个小知识分子走投无路最方便的去处,但那最好不要是去拍电影,不是把人家当资源。

比黑,比狠,地上电影永远比不过地下电影。要拿票房当标准,地下电影也做不到这点。欧洲左资再是东方穷人天生的同情者,也是暗暗希望穷人有尊严地活 着,在道德上和他们保持一致。《绿帽子》是试金石,有谁不清楚自己是不是中产阶级,看那个片子就测出来了,出来喊脏,觉得大受冒犯的就是。那片子卖的也不 好,全世界中产阶级的趣味代表——发行商们一致拒绝。

孙:可惜了。那刘奋斗可真是不错,有股子狠劲。阿城可是有眼力,一看一个准。

王:获奖容易,卖片难。国际上还有一套放映的技术标准。我们往往达不到。比如说,我们国家洗印车间,空气洁净度不够。药水太脏,老不换,还经常给你洗坏了,洗坏了意味着重拍,重拍,重新搭景,成本一下子上去了。你不敢相信他,样片没出来的时候,不敢拆景。

因为质量不保证,你要达到国外放映标准,比较稳的是到国外洗去。去日本,去澳大利亚,最损泰国,还不是钱?还不是成本?

孙:我在悉尼见过那洗印的地儿,人人都会告诉你,谁谁谁的片子在这儿洗的,成一景点了。

王:国内也有很好的混录条件。长影也有最先进的,但是混录师不靠谱。譬如说,我们这里特别喜欢往声音里加混响,好听。唱卡拉OK,那叫好听。那你放电影上那叫做作。

孙:徐静蕾也说这个,混响的事儿,说了好几遍。

王:你说为什么好多电影后期要拿到国外做?花钱也要出去做。胶片一批批坐飞机,上人家国外洗,就是这个问题。其实,不是政治原因,是技术原因。但是同时引发政治问题。很多电影拿国外去洗,底片搁国外了,你枪毙它枪毙不了。它从国外带过去参加电影节。这又成政治问题了。

所以,500-1000万这一级别的投入,实际上就等于你既没有国外市场,国内又根本吃不下来。比如说,你花了1000万拍了,你还要花1000万 宣——现在要花2000万,合起来3000万。一个亿票房才打平手。这还不算财务成本、管理成本和税收。所以500-1000万是个很危险的数。


《“收获”王朔与孙甘露对话》连载八
王朔 发表于 2006-11-1 9:43:00
孙:咱们这边一直有这种说法,好像不学好莱坞,弄它几千万宣,就不是卖电影呢。

王:300万危险不危险?一样危险。300万,1000万的票房。口碑极好,1000万票房,到头了。《疯狂的石头》也就是一千来万。再有,你是不 是能如期收回分帐也是个问题。多少年,就是这样,电视剧也一样,每个收钱的环节它就不给你及时打钱,我欠着你。中间还有税收,还有好多问题,你最后拿回来 的毛利可能不到百分之几,好多时候,钱没回来,公司已经散了。

当然卖DVD,卖电影频道,也是一笔收入。DVD一般四五十万算高的,还在不断往下滑,电影频道一百万上下。如果你有版权的话,还会有长期效益,国 外电视台,上星节目偶尔会来买你的播映权,跟其他中国电影打捆买,好的一两万美金,少的比一台电视钱多点,如果你活的够长,过一百年可能发了,你是不是愿 意等这么多年?所以,显然,300万也高。

那就200万吧。200万那您就不能搭景了。老实说,您也搭不起。你也用不起腕儿。因为电视剧,现在最骇的腕能给到一集20万吧。一线小腕儿10万 8万都能给到。她演一个电视剧,电视剧覆盖面广。带来的广告效应高。你累死累活马不停蹄拍戏,像张国立这样一年干200多集,也能挣好几千万。

但,那个,你拍电影就不可能啦。你再怎么,除非这位,说我拍电视剧拍恶心了,我换换口儿,我玩一个这个。因为电影毕竟拍摄时间短,戏集中,人物集 中。葛优就演过这些,比如《卡拉是条狗》。我相信他不会要太多钱,比拍商业电影价格要低。这也是个传统,相当于好多腕商业够了,会演个话剧呀,艺术电影呀 过过瘾。

孙:好多艺术门类在今天还活着,是因为是等而下之的啊?

王:但是你不能指望这个呀,拍戏是很重要,也别到处求爷爷告奶奶。这个戏一开始也想过葛优,但后来就觉得,与其那样不如做到极至。何必呢?而且 ***就不适应明星,它和商业电影要求不一样。越陌生越好。大家看时也不会被他的特定形象带出戏。像葛优,被固定了。让他长头发,我看着都别扭。最好找大 家不熟的,小成本玩的就是新鲜。

再比如说。你可以找一家赞助,赞助你机器,赞助你胶片,赞助你洗印,这都可以。甚至,你把音乐版权预先卖了,音乐公司赞助你声音。那剩下就是服装、 道具、人、景儿的钱。你这儿没这预算,压根。只能穿各自衣服,从自己家搬桌椅板凳茶杯茶。景儿不能搭,最多只能搭一堂主场景。演员不能多,都找实景拍。实 景也只能在屋里不能上街。上街就要给警察钱。组织群众场面要给群众演员钱,哩哩啦啦二三百人,一个人30元——从前啊!现在不知道。你还得管饭,少一蹲不 行!你管不起,拢共就一百来万,那你群众场面也不能要。

这样一路盘算下来,还不如就一场景,还不如就俩人。而且当时也有《爱在日落前》和《爱在日出前》那两个片子,人家两人聊得挺好呀,而且,其实,平常大家经常聊。是吧?其实就看你聊得有意思没意思。

它当然就不是一般电影。你再会聊,聊得特别有意思。也不是所有人都对这个话题有兴趣。热闹么,大家都能站着看会儿,打架,都能站着看会。聊天,那就得跟朋友一起聊。所以,小成本电影注定是针对特定观众的,不是给大众看的。

这个成本降到100万,老实讲可以不上电影院。因为电影频道给你吃进去了。它可以拿100买你,你就不用多想了,不用想我他妈到哪儿找2000万来发行这100万。

而且你要一面对大众,就有一严重后果。因为那种所谓的商业包装,是他妈的不分对象,不分好歹的狂轰滥炸,可能把很多完全不适合看这电影的人都给轰进 去了。人花80元——正经一顿饭钱——进来,看了半天两人聊天,那他看电视剧,看访谈节目好了。像《东方》这种访谈节目做得好的,他看着行,他也没什么不 满意,闲着也是闲着,我看你聊会天,不好我就换台,他有选择性。但电影院是个强迫集中行为,而且我是被你蒙进来的,出来肯定不爽。而且这账怎么算呢?我花 100万拍了部电影,花2000万发行。回来钱先分发行的,最后才轮到我这儿,到最后我没准100万也收不回来。实际上,怎么算都是不合适的。


《“收获”王朔与孙甘露对话》连载九
王朔 发表于 2006-11-2 9:34:00
孙:这些事儿听着多像相声,侯宝林拿去直接用都不带编的。

王:《梦想》这个戏,最后硬着头皮上院线的原因是拉来商务了。商务赞助要求你必须电影院放映多少场,它有这个要求。那当时就是见钱眼开了。你要不见钱眼开,你就说您这要求,对不起,我做不到,谢了。还是见钱眼开了,把自己搁在难受的位置了。

孙:俩人说话确实是件怪诞的事儿,就像咱俩现在这么着……

王:当然,在写这个剧本的过程中,我也有一种无力感。经常问自己有必要非弄这东西吗?(笑)但是又觉得你作为演员也好,导演也好,你不能一年一年不拍戏呀。你总得拍,好赖你也得拍,当热身了你也得拍,手不能生了。

说是不为别人,就这些对话一聊到底,还是感觉有压力,来自大众的压力。说实在的,你就说2亿4的票房,80块钱一张票,300万观众,到哪儿你也不 算全体观众呀,怎么都不算。甭拿观众说事,谁不是观众啊?现在没有谁在为大多数人在拍戏,也不可能,永远——只能是少数人为少数人。所以也别一听不为您拍 戏就炸,觉得您花几十块钱就是人民了。

孙:永远在说为大多数人。

王:戏里两个角色一个女演员一个男导演,我当然也有目的。媒体不是经常爱搞那种暧昧猜测么?演员、导演这两者关系先天给人感觉暧昧。得,那我就利用你这点下流吧,当然我这想法也不高尚。我不正派,我投机心理,我承认。

一男一女大夜里聊天,聊什么那?很多人都奔那儿想去了——奔他妈生理需要那儿想了。但是,平常一个组,大家夜里不睡一般还是聊工作。真正使人感到需 要聊聊的还是怎么表达自己的问题。当你努力半天,却发现完全自己不知道在说什么,你表达的完全不是自己。这种表达的错乱,不是什么外在原因造成的。是表达 有先天的障碍,语言它本身是一个不能完全表达人思想的工具。所以,陈村说过,最好的小说是脑子里想的那个。你就得面临一个表达减分的过程。其实拍电影,就 是一个不断减分的过程,从最初的想法开始。

孙:老话说,最好是好的敌人,求极致结果就是什么也不做,什么也做不了。

王:这个问题,其实是大家经常聊的,甚至拉下脸来互相攻击的。最狠的评价就是:您没有自己。那我觉得在这个戏里,这两个人是既信任又不信任、既合作 又怀疑的关系。其实演员和导演,包括制片人,包括组里每个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是这样。咱们现在合作,我们互相不可能绝对信任,甚至有时候我会迁怒于你。认 为你没有给我表达出来。

很多导演片子拍砸了,赖演员,你没演好。演员拍砸了认为编剧不靠谱,导演不靠谱。好像自己的问题都是别人造成的。其实,都顺,都随你,你表达出来的也未必是你真正想表达的。

孙:就像卡夫卡说的,我写的不是我想的,我想的不是我应该想的,直至我的内心深处。呵呵。

王: 在这个问题上,我绝对认为,没有谁有能力把自己表达准确,还能完好无损地传达出去,使对方一点不导致误会。我自己就有这个感受。冲上来强烈夸你的全是前门楼子。你说这叫误解,最大的误解往往来自于拥鳖、饭厮。

《“收获”王朔与孙甘露对话》连载十
王朔 发表于 2006-11-3 8:54:00
孙:有人,只要是赞扬,误解也行。是不是有这么着的?

王:再恶毒的漫骂,你说他面目可憎吧,也有好的地方,决不让你产生丝毫误会,表达绝对清楚,就是骂你了。要说什么时候人表达无障碍,就是骂人的时候。你记不记得《绿帽子》里,那几个演员,只要一开口怒骂,立刻无比真实,所有表演都顺了。

我觉得,绝对无障碍的自由表达是不可能的,没有人能,否则的话,在言论自由的国家,它就不会这么多焦虑了。你表达不出来就是你的问题。不管商业,那些全是因素之一。完全自由是不可能的。就这意思。所以,什么事光聊,到最后不可能有结果。

我这剧本,老实说,就对话而言,这个密度差不多2万5千字就够了。情景喜剧的话,聊为主,差不多1万2到1万5千字,45分钟就到了。电影的话,一个半小时,2万5足够了,你中间总得留点缝吧。所以,原来我剧本都写到两万就打住了,这个写冒了,写到后来,聊聊扯出别的了。

我其实是跟自各乱聊,全聊到我自个儿心里头去了,跟别人没关系。我是自说自话,聊得倍儿他妈高兴,我自己特别高兴,就是自己说话说痛快了。所以,这个剧本大致就这样的。(大笑)。

孙:这个剧本,我看了,其实是拍了三分之二吧。不到三分之二。

王:从量来说,是二分之一

孙:其实这里头,我看的就是说,我觉得可以作为一个小说来读,一个对话体的小说来读。而且这里头还有很多很有意思的东西,是在你的叙述中。就是你在说这两个人描绘这件事的时候,有很多。

王:我写冒了的意思就是,好多话本来说完了又冒出来一小尾巴,明明到头了还有,拉线屎,怎么都拉不尽,怎么都连着,该打住了,还有一串串话手拉手往外呲。这个其实让我有极大的愉悦,这个愉悦就是终于无节制一把。

孙:写高兴了。

王:写高兴了。真要把话说尽了挺难的。不是回回都能赶上,过去我挺装的,好耍那意犹为未尽、话里有话的范儿,推崇节制——这他妈是谁装我脑袋里的! 其实日后,完全可以多场景再拍一次。我是准备,将来没得玩的时候,重拍一次。从容点。毕竟这个戏太自我了,别人的处理上,有一定障碍。

孙:其实本来那个徐静蕾也说你来导也很好,其实你来演也挺好。

王:我不行,我这人脑子想的和嘴说出来的不一样。当着一堆不熟的人,一帮现场人员面前,我会觉得我跟他们说不着,我说得着么,我?那咱就别费功夫聊这事了。(孙笑)

而且我其实是一个窝里横儿。出门就紧张,人多就肝颤,特别是我怕群众。我见群众有巨大精神压力。为什么我不爱去各种社交场所?到门口我进不去,人一 多就把我吓着了,惊着了。我觉得群众挺操蛋的,你站在他们对面,他们就千方百计逼你逗他们高兴,特别齐心想看你当场变成猴儿。我去过一次什么狗屁大学年轻 不自重的时候,刚上台我他妈的就觉得特别糟心,就觉得自己正一脸媚笑,想控也控制不住,我害怕呀!怕底下有人不喜欢我呀。所以什么不得体的话只要有效果就 说,感觉在那儿演了一晚上小流氓。中间有一胖大女生愤然起身走了,我顿时就觉得心里掉了摄氏五度,好象做了什么对不起这人的事,偷了人东西什么的,一边嘴 里继续胡说,一边想跳下台追上去,叫住她:哎,同学,我怎么得罪你了?这姑娘后背我现在还有画面,衣服颜色不是橘黄就是淡红,肩膀上吊着一带儿倍儿长的沉 重书包。

《“收获”王朔与孙甘露对话》连载十一
王朔 发表于 2006-11-6 9:25:00
所以,我最流畅最自信的时候,实际上就我一个人儿的时候。天生写东西的胚子。过去,有一阵,91年以前,我觉得的写作我是拿来当饭碗的。拿那个提升社会等 级,中国这么残酷的社会,你敢往下掉,你就不是人了,大家能踩死你。我必须往上,蹲到一个至少不挨欺负的位置。我不是说我上去要干吗,我信这句话:贫穷既 罪恶。也不能最后他妈的被日常中的那种可怕摧残了,自信全磨灭了。那后来,我感觉挣钱和写作这俩事缠在一块了,也挺拧巴的。很长时间我完全忘了写作其实是 我一爱好。就觉得是一饭碗。你想我这么想这事,天天写作就等于天天闷家里做饭,我能觉得有意思么?用绿帽子里的台词:我他妈能舒服么?所以91年以后我决 定不写了,出去玩几年,我一点也不遗憾。我还记得在上海写了一傻逼告别宣言之类的东西发在新民晚报上,好像还是钟红明帮新民约的稿。

我现在等于是,把这俩事分开了。写东西就是纯粹爱好,挣钱就是电影了。这回一发杂志,好象又不像了。好象又有点见钱眼开了。心里一股很熟悉的过去那股追名逐利的劲头。我他妈就不能该着我的钱不拿!这是我一大弱点。跟就是不能让人以为我不聪明并列为两大过不去。。

电影最终是导演的。钱制片人挣,名儿导演出,编剧夹在中间,本来就不是最大受益者,我干吗要负那么多责?我使一半力已经很对得起大家了。我觉得不为 钱写作确实非常愉快,真的!我这几年不是还写了俩长篇么,当然我不准备发了。不发的原因是我觉得写得不好。写写就发现,其实还是在千方百计偷偷满足公众要 求,比如话到包袱口了,必须抖一下,不抖显不出我机灵。靠。我真不是无时无刻都准备谄媚各种恶势力。我怎么这操性啊?我估计啊,什么时候我目中完全无人 了,我就算成了。这是我对自己的要求:一辈子不老实,一辈子说瞎话,老了一定要老实敞开一把。

孙:我正相反,公众没要求,反正你扯什么咱们也不怎么明白。就有年轻的朋友拿亨利·米肖的话来安慰我,说是一个人要是有两千个以上的读者就该去自杀。人总有办法宽慰自己和别人。(王大笑)

王:过去,还不说社会要求你一作家要有责任感,你自己也觉得说出去的话最好别太污七八糟,做不到正确,就尽量圆滑。最近我越想过去这些也不知谁灌进 我耳朵里,就当行为准则约束自己的东西——越觉得可气。我怎么可能保证我每句话都正确?我是谁呀?凭什么我就得正确?而且什么是正确啊?哪儿刻着呢?我对 你负责,我怎么可能对你负责?没可能!我都不认识你。

仅仅是不为钱写作,就感到从没有过的自由感。原来,说实在的别看我这操性还有很大的自我克制:这句话能发么?不能发,我就别这儿费劲了。我绝对自各 跟家瞎琢磨:这段我不这么写,我拐个弯儿,你们看不出来了吧。好像很巧。其实是把真正想说的,主要的意思,那个原来的坏就放弃了。

因为原来我,大家都说,你写出来的东西是给大家看的,那么你就要对大家负责,大家都挺容易学坏的。我觉得我现在写的——当然我不是指这个剧本了——我写的其它东西,就为我自己看,我就不为大家负责,我甚至都不为我自己负责。

孙:“大家”其实是这样一种东西,你指望它的时候,它就跑没了,你不指望的时候,它就蹦到你跟前了。

王:但是生活总是要买很多东西的,有时候人家把钱搁在你面前,就拿走你几句话,我凭什么不让人拿走?几句话嘛,有的是。但还扛着,不发,不缺钱,等 我死后吧。为钱写作多不牛逼啊!回来一进家,真缺这两块钱。有这两块钱跟没这两块钱还真就不一样。说不要,但是回家想。想怎么说服自己:你不是那人啊,让 谁将住也别让自各将住啊。这不,今天就秃撸了,一秃撸百秃撸。守志很难的。

我想我将来就是,现在因为有这种可能,现在有这种可能。现在这个东西写出来卖出去需要一个中介,比如出版社呀,比如说电视台呀,比如说电影发行公 司。这些中介呢,有他们自己的喜好,而且是不问对象向全社会推广,那你就要适合全社会的道德要求,全社会——就是连小孩也算,精神不正常不能对自己行为负 责的人也算,那标准就是最低标准。是啊,他不能负责,只能你负责了。这要求很合理,你要连小孩、精神病的钱都赚,那你当然要负责。

那互联网就提供了一种可能:我东西搁这儿,小孩不许进来,精神病不许进来,就像***似的,先屏蔽了他们。我相信这技术不难。成年人进来,能为自己 负责的人进来,大家先看,看着不满意,您可以不花钱,看着还行,要下载,您就付我这下载的钱,一页一毛。就咱俩之间,一对一,不许中间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抽 我们俩的成儿。事先说好了,出了门您打家劫舍可跟我没关系,要签同意书的。或者我在网页底下写上一条:点击下载就意味着您已经承诺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法 律,并自动放弃因您本人行为失当对本网主进行的所有精神追偿权利——将来直至永远。您不能说因为我受了刺激。

我们俩这交易就算完成了。——我就说,避免大量冤魂进来。这想法我觉得挺好。尽管现在未必能做到,赶明日后一定可能。


《“收获”王朔与孙甘露对话》连载十二
王朔 发表于 2006-11-7 10:11:00
孙:这就是你写得痛块,买的人觉得。

王:就是你这话我看得高兴,或者哪天您看着不高兴了,扭脸骂我一顿,我也知道是谁在骂。不是莫名其妙,我来看热闹,以为你这是热闹,但一看完全不是热闹。这种人最冤的,那我觉得这些人不必了。花钱不多,脾气也就没那么暴。

孙:有些人以掺和为住,仗着人多,觉得自己离真理比较近。

王:我个人有两个梦想,或者说是自我要求:一是希望能最终真实地表达一次。巴金先生说过,讲真话。我觉得讲真话特别难。讲真话就算是有条件和环境, 你讲出来的可能未必是真话,可能是被别人灌输的,甚至为了讨好听众说的话,那个可能不是内心真正想说的话。人其实很复杂,内心不断地被遮蔽,最终那个自 己,我觉得认识起来挺难的。

孙:“遮蔽”这词儿也时髦了好一阵子了,海德格尔啦、贝托鲁奇的电影啦。

王:我过去讲过的以为是自己的话,大部分是流行观念,是别人的看法被我用了。我都忘了这话从哪里听来的,所有感觉都是别人给的。我觉得这里没有是否 正确的问题,我希望我再说的话都是自己的,哪怕是错的,只要是我自己的。当然我也不觉得有些词谁有专利,他说过的话别人说就是受他影响,词儿不重要,自各 琢磨也能说出差不多的。不好意思,我顶不爱看一本书里乱引用别人原话,好象跟人多熟似的。我当然觉得崇拜是最恶劣的品质,崇拜中最卑微的是崇拜名人。货真 价实就不是炫耀了么?

到今天我也不敢说我完全找到了自己,我说出来的话真是我想说的话。

听说咱们以后是信息社会了?我觉得信息社会,就是社会财富主要靠交换信息互相收费积累。原创信息——原始信息最宝贵。不必经过媒介进一步放大,把你修改成 可爱的样子。我希望将来我自己可以不经过媒介加工,直接通过互联网将自己的信息提交给欣赏者,也使对方接收信息的成本大幅降低。一本书、一个电影,中间批 发零售环节挣了大部分70%,他就是把这个话递给别人,有必要通过他递吗?他还挺牛。

《纽约时报》还是一什么美国报估计说,20年之内报纸会消失,你没必要去街上买报纸,从互联网看新闻就可以了,大量的信息完全可以通过更简单的操作获得。 报纸消失的话,杂志没有理由不消失。我觉得电影也没有理由通过电影院来放映。少了中间盘剥,人们互相欣赏的成本会大大降低。

孙:一种科技进步所展现出来的乌托邦。愿景。这个词是我新学的,好像大公司里都这么用。

王:我算过帐,每月汽油费加烟钱加物业费,吃饭又不贵,我其实一个月一万块钱就可以过去了。这样我一年挣20万就够维持。我要卖书的话,现在一本书 最多给16%的版税,一本书定价20块钱,百分之十六是3块多钱,刨去百分之二十的税净挣20万块钱,至少要卖8万本。如果没有中间环节,我直接面对读 者,一本书定价10块,刨去物流印刷之类,卖一万册就可以挣8万,卖3万本一年就齐了,我也不用到处吆喝去了。可是,现在我得给中间多少人弄钱,显得光我 爱钱似的,不像话。

孙:好多人都为这事儿堵得慌。

王:到那时候,所谓信息交流的成本大大下降,拍一部电影的成本也将大大下降。吃流通饭的,说实在的,20年之内,这碗饭肯定不好吃了。谁用你当二传手呀!仗着你占着这块地方,你有银幕,你挣大头。没那事,我们以后都虚拟空间了,不需要你在那儿放映信息了。


《“收获”王朔与孙甘露对话》连载十三
王朔 发表于 2006-11-8 8:49:00
不生产信息的人在挣最多的钱,这是本末倒置。“我给你编编。”谁用你编了,编的过程意味着什么。到那时候,言论自由反而可以接受。言论自由大家有顾虑,是 怕不该听的人听到。要这样很简单,该你听的给你听,不该你听的就不让你听,譬如小孩,成年人的性生活您就别跟着听了,大家都自觉点,别弄得我们这些成年人 现在都只能聊小孩的事。

我想那时候,每个作者、诗人、导演、歌手,都有自己的网站,你需要买他的产品,了解他的信息,可以直接上网购买,大家可以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比现在消费一些所谓的信息产品便宜很多。艺术不是信息么?

在艺术领域的自由表达,我觉得指日可待,我相信我活着能看到那时候,只怕到那时候我无话可说了。

孙:无话可说有一部分原因是不想说,没了那兴致。

王:潮流这事,得赶在点儿上。赶早了,说了等于没说。早年间,多损的稿费,按字算,卖得越多给得越少。将来,到那个时候,信息家——咱们都算信息家 吧?容易生活,不用为了生活,摧眉折腰。流通成本没有了,需要一点制作成本的东西,比如电影、唱片,也不是那么可怕了,可以很便宜自己搞。

我觉得,三五年之后,数字会代替胶片,胶片实在太复杂,又要洗印又有很多不稳定的东西,胶片会变成经典,如京剧、歌剧啊,有些人喜欢这些的东西,就像喜欢手工活。

数字化以后,完全可以自己编辑,制作成本大量下降,小富即可承担。当然,你可以拍超级的,人类生活那么多元,可以无限的拍。反正有电脑特技,软件越来越发达,肯定会有。

一般写小说都是写完了定稿了给你看。但我想搞一个在线写作,过程中的。因为写作中,至少在知识上是会出现偏差,表述上会出现问题,甚至逻辑上出现混乱。如 果在线上,可以像一个在线游戏,以某人为主导,大家一起参与创作。但这种小说,需要一个特殊的类型。如果写我自己的生活,别人没法参与。如果是写公共生 活,涉及所有人问题的,别人就会参与,纪实和报告文学就可以这么做。比如写个反腐倡廉的,有人会说“这不是腐败”,有人会说“制度不公平”,那个过程我认 为是所谓说话写作本来所要达到的,是最古典的艺术目的。那种有教化意义的作品,在线写作是最好的。当然,这要服务器充分支持才能达到。现在看起来,这是肯 定要实现的,就是我在那儿一百个不乐意,我喜欢纸版书或者喜欢顶风冒雨上书店,怀着崇敬的心情买一本书,回家摸着书,感觉那纸,啊,像熟人的皮肤。就算一 百个不乐意,也得看着它发生,到时那逛书店就变成玩古董了。

孙:这个电影里两个人在说话,有点交互的意思。

王:人就是和人交流。有的时候,一间房子就是一个世界,非常丰富。刚写完的时候,我还跟人聊过,我觉得现在拍的是讨巧省事的方法,是一个粗枝大叶的 方法。其实屋子里有很多特殊的地方,那得细细地去观察,要用不同的光把它表现出来,每个人屋里有好多灯,不同的灯光下感受不同,我觉得这是非常可观的变 化,可以请摄影全部拍到,然后想明白搁在哪个段落。人那张脸上充满多少细节。当然那有点费琢磨,而且周期要比较长。

你说你在一个城市拍,你在一块平原拍,你哪怕出外景出到天边去,也跟在一个屋子里拍是一样的。只不过大家都觉得外边才叫风景。

人在讲话时在表演时在行为时,他的情绪一直在不停变化,有起有落。所谓情景交融,一个人一间屋子很够了。

年轻的时候,在屋里呆不住,老觉得屋外可看性更高,到这岁数以后,外面逛烦了,在屋里才呆得住,才有兴趣观察到自己的房间。当然这个屋子最好受外界影响 少,如果住楼房,外面走路装修打电话,你也不相信这屋子是完全属于你的。外界因素降低之后,你会慢慢看出这屋子里的东西,当然也能人为地改变他。

将来我可能还真要去做一阵导演,没人拦着我还真想不出不干这事的理由。我做电影目的就是钱嘛,只有当导演才能取得利益最大化。指的上谁呀?谁也指不上,求 人不如求己,我必须把死前最后这几十年的钱宽宽裕裕挣出来,早挣够早歇,七十了还为小钱奔波太可怜了。怕的是要受累。所以一直犹豫。有人说你行,因为导演 就一条:你得明白你要的是什么。底下人拿出一方案,你得马上给出意见行还是不行。这我估计问题不大,我不想明白了我也不动啊。再说我建组我得全找熟人啊, 我这么大岁数我就别再去受人治了。


《“收获”王朔与孙甘露对话》连载十四
王朔 发表于 2006-11-9 9:43:00
也有人说你不行,说做导演毕竟要跟人打交道,必须见人说人话见鬼话把不乐意都藏心里至少不能当场跟人码。而我现在太爱跟人急,不许别人说话,而且跟谁一翻了脸就再也翻不回来了。别一部戏没排完,人都得罪光了,老了找谁玩呢?

其实我最担心、觉得最恐怖的是,到电影院见人,铺着红地毯进去和戴着脚镣进去是一回事,我不觉得这些导演演员谁真觉得好,大概第一次被观众瞩目挺好,后来简直是千夫所指,指着夸你也不舒服,这种东西尝一次就够了。

孙:好多人干电影是冲着这个去的,没到那上头溜达一圈,都不算拍电影吧?就跟诺奖似的,没得着,那就算白写。(大笑)

王:有个做电影的跟我说,他发自己片子的时候,到各省大中午的跟院线公司成箱的喝白酒,喝趴下了才答应放几场。这种流通环节让人瞧不上,哪儿都不挨着哪儿,让人瞧不上。它就是夹在中间的那张皮,和整件事也没关系,就是个张罗人儿,弄得跟大爷似的,莫名其妙。

当然还有大量的所谓媒体,飞短流长,古代长舌妇今天的传人!最可气的是他们还经常问别人是不是在做秀,你们丫就是正宗做秀界人士。这些人特别讨厌。他冒充 观众代表,经常拿观众有知情权说事,谁告你观众什么事都非得知道了?媒婆把自己当新娘,人家结婚她入洞房,这太可笑了!振振有辞冒充在行使宪法更可笑!还 不就因为现在大家还处于有线广播阶段,社会上有什么事还要大喇叭广播,要通知必须经过喇叭,喇叭自己就活了,自己在那儿瞎说。这帮孙子现在都开始编瞎话 了,假装见过面采访,假装自己回答特机智。

孙:我现在一半时间就冒充一喇叭。(笑)

王:当然还有电影管理人员。“我们的前提是要拍部正确的电影,正确的标准在我这儿,你先跟我聊,我来告诉你是否正确,不正确修改到正确,严重不正确 你就算了。”我倒觉得实际操作往往不在于政治上的大是大非,谁吃饱了撑的真在电影里反党反社会主义呀?大量的争执发生在趣味不同意,他是学古典的,尊古典 为高级,心里有几个碰不得的,你不同样尊重就是冒犯了。

孙:这使事情简单化了,但是审查大概都是简单话的吧。不然没个完了。研究几千年,不下定论,也没法下。文化的多样性,复杂性,诗歌不可译,误读,过度阐释,希腊如何,印度如何……,知识分子拿手这个。

王:当然观众也有很多坏人,过去被枪毙的电影基本上都是观众写信告的状。电影局多为难啊。过去的年代真培养出很多懂文艺座谈会的人、爱写信的人,爱 骚扰行政机关的人。所以第一,别再说拍电影你不爱看就是浪费人民的钱,人民早不掏钱了。电影不是福利了,甚至也不是基本人权,是商品,是交易。您逛商店一 定不说那些您不买的东西摆在那儿是浪费钱。第二,别再说现在电影不反映人民群众现实生活了,因为你们太爱急。

估计我还要等一等,等互联网再发展得好一点,看情况吧。也许,后来我可能不写小说了,我现在觉得拍电影和写中篇是一回事,信息量和篇幅都差不多,而 且现在我觉得文字有很大的局限,简体字简化画面,是残缺的信息。我相信日后人与人交流完全可以依靠画面,接受的信息更全面,是叫全息么?

《“收获”王朔与孙甘露对话》连载十五
王朔 发表于 2006-11-10 10:17:00
文字简化信息简化到最后必然剩下一概念,概念经过串联经过认证必然变成公共价值观,就会形成不同意一词儿就是反公共——本来没多大事。

我当然认为所有写小说的作家都有资格做导演。小说多具体呀,每一个细节,都要想到还不能和人重样儿,重了就算抄袭。跟拿嘴盖一座楼差不多。导演都没这个本 事,我不是挤兑他们。我见过的,能完全独立想象一部电影细节的只有一个姜文。大部分导演的想象是靠编剧提供,靠编剧激发,再由摄影美术道具一项项做实。导 演是所有艺术门类中最不真实的人,他就是一个总汇,是一个整合资源的人,设计打法的人,相当于部队打仗时的参谋长。司令是制片人。参谋长臭点,司令坚决, 士兵英勇,仗还是能打的。

孙:我认识的导演少,没见过他们拍戏,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一想到拍戏得捎上那么多人、事、东西,先就想躺下了。当导演先得身体好。

王: 日本管导演叫监督,监督大家干活,我觉得挺准确的。在好莱坞,钱、最终剪接权都被制片人拿在手里,导演无非就是现场工头,相当于造房子时的施工监理。所以你只要了解这个流程,有各方面信任,就可以干这个事情。

现在大家不敢干,是对这个行业不了解,以为很深,没一个创作行当带这么多帮手的,活都让人家干,自己蹲一边光说对不对。噢,听说画画卖钱了也有这么干的, 叫导画。我还准备导音呢。所有摄影美术其实是提供技术支持的人。这个行业专业化以后,不分是谁,他们现在也不分是谁,无论你想没想明白,只要你按时付钱。

有了技术支持,再省了中间费用,拍一个自己日常生活电影,然后在网上传播,我觉得真花不了多少钱。剩下的就是演员钱。这也是我们常问自己的:你是花 五百万请一个明星演,还是花五百万砸一个新人出来,哪个合适?一个电影的成功除了当年票房,更成功的是捧出一个人,随便一个电视剧一线小腕儿只要不要脸什 么戏都上什么广告都接,一年挣千万玩似的。要不现在重点戏用新人必须签出品公司经纪。

每个人都有权利也有可能来表达自己的生活了,那时候,就逼得艺术家彻底平民了。估计将来每个人的成长过程,都会拍一个电影,就像过去每个人进青春期都写诗 一样。拍下来,自然有人好有人不好,不好的就自然淘汰了。咱们是文字接文字很熟,画面接画面不熟,咱们也试一下,接得好,就留下,接得不好,那就拉个洋 片,我觉得相当多的导演是拉洋片的。

孙:没准我下回得一机会也拉一次。圆梦。

王:其实电影不是梦,也是日常生活画面的截取和重拾,再奇幻再未来也是建立在人情和现实生活逻辑上的。说梦只不过是夸大其辞给自己吹牛逼。我没见过一部电影不是人类生活的投射,动物也全给拟人了。谁真有什么想象力啊?咱都别给自己吹牛逼。

孙:其实是观看别人的生活,

王:《星球大战》、《指环王》,还不是孩子气的天真神话?坏人那么好灭?正义那么好实现?当然电脑特技人员仍然可以高度敬业,怀揣一颗童心,定期制造出视觉奇观让孩子们过一个快乐的暑假。

《“收获”王朔与孙甘露对话》连载十六
王朔 发表于 2006-11-13 9:58:00
这种婴儿食品我觉得中国也有特别好的,孙悟空大闹天宫,《西游记》,一路上妖妖道道,孙悟空的性格多小孩啊,特别适合小孩子看,学点反大人。

给小孩吃最甜的,看最甜的,惯着他,中学毕业,想赖着不长大也不可能了。到时可以看一点粗糙的,黑白不那么分明的,你不看现实也要摁着你看。世间往往正义是最大的邪恶,这个小孩子怎么理解?

孙:他理解不了。

王: 我当然得拍***了,我不伺候孩子。真正实现一对一交流信息后,我就把自个儿是怎么回事理清楚了,归归类,知道哪些可以见人,哪些不可以见人,谁都有什么忌讳,见人下菜碟。有3万个菜碟接着我就够了。之后就是自个儿逗自个儿玩,逗完之后,你看能卖吗,不能卖我留着。

(笑)

孙:其实可以当小说来写。我读时就是拿它当一小说。

王:这个剧本我写了两个月,叙事得不好,还不如不叙事。我也见过一句对话没有的电影。全是对话,那就得控制好。经常有时候,一大片平坦的对话看得也特别累。

孙:跟你以前写的那些小说还是有点不一样。你以前的小说,也有对话占很大比重的,或者说叙事通过对话完成。但这个我觉得比较极端。当然指的并不是指其多,而是涌现出来的方式特殊。

王:我觉得这次我比较真实,原来说的不全是实话。我知道电影还要再加工,不会就这样原封不动上去,所以写的时候也不认真,剧本这东西——谁认真谁被 动。之前,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什么叫实话,不过是拿攀附真理和公然冒充真理孙子的人开涮,给他们喊声倒好儿。不带这么蒙人的,这帮兄弟胆儿也太大了,见 过胆大的。攀附真理不叫攀附啊?真理的孙子不叫孙子啊?你跟人熟么?当然我也很可笑了,不许别人有乐趣,心态很不健康。有完美的人么?大师就不犯臭么?净 碰上这样的事,阎王不急小鬼急。都是好几代的奴才胚子。文天祥之后,没有傲骨。文革之后,没有清高。

年纪大了以后以前完全不想的事,现在发生了。老梁去世、我哥去世、我爸去世,迎面给了我仨大耳贴子,基本把我抽颓了。这是年轻时完全想不到的。我那 么怕死的一个人,说实在的,这些年一直在躲在家里想:死是怎么回事,真一闭眼都不知道了?我当然不相信下地狱上天堂什么的,中间有太多瞎说,编剧痕迹太 重?但突然正跑着一切正走的表归0,生活到站,世界黑屏,这个我有点想不通。我觉得一切都不真实了,人们的喧哗、拌嘴都没意思了。进城走机场高速,特别冬 天傍晚,就觉得那一片片灰树林子后面藏着另一个世界,就觉得看到了自己这一生的尽头。

读到过太多作家临死前说没写出我想写的东西,我想我可不要那样,至死方悔。那时,我才开始有点重视我的写作才能了。好不好,这辈子就这一专长了。那 时才开始有点感激我有这一才能。一人呆着的时候,还有它陪着。写作治糟心,写出来就等于把糟心存电脑了,然后自己就成别人了,可以坐在桌前充满关怀地想, 怎么把电脑的糟心解了。

我原来对自己很不了解,一直觉得写小说是一种临时的谋生手段,好比旅行当中的一夜情,一周情,感觉再好迟早要挥别。我这辈子可没想光干这个,我还有其他事,好多事呢。

我小时侯是在部队长大的,从来不觉得是北京长大的,心里不承认自己是北京人,觉得北京只是个暂居地,长大了一定要到远方另外一个地方生活。实际上平 时看到的也是这样,当时文革,大人都跟没头苍蝇似的,院里每天都有人家调走。我还没上中学,小学同学就已经遍天下了,走哪儿都有熟人,走哪儿都有人投奔。


《“收获”王朔与孙甘露对话》连载十七
王朔 发表于 2006-11-14 10:12:00
孙:我有一记录片,韦大军拍的,也说了这层意思。尤其小时候,对上海就是那感觉。

王: 那时我就特别想跟上走,特别羡慕那些去外地的人,我爸那时被发去五七干校,其实是一倒霉,我不懂就想去河南驻马店跟着下地,只要离开北京,我都觉得好玩。 18岁当兵去了青岛。那个城市也是海滨城市。一进青岛天下雨,一片红瓦的房子,像《瓦尔特保卫撒拉热窝》里的撒拉热窝似的,越走空气越潮湿,海上有雾气, 地上全湿了,有海星有贝壳,像假的一样。北京不可能见到。第一下听到的是海在喘气,肺活量倍大,雾气在散去,天大地大哪有海大?当兵的时候,看着海再无聊 也愁不起来,海把你的视野全占满了。它在黄昏早晨春天秋天,各种各样的变化。给我印象青岛是个特别绚丽的城市。文革结束后,全国都非常灰暗破败阴郁,青岛 是个非常艳丽的城市。

我在那儿过得挺好,回想起来像度假,当然后来觉得不靠谱,就回来了。我一直认为眼前的事都是一时的,为什么对好的东西不珍惜?为什么老不买房子,就是心里 不落听儿,不知道最终落在哪儿,一买房子走不了了。一旦生活开始稳定,我就感到恐惧、躁动,说实在的,忽略了很多美好。我这前半生的幸福时光都是翻回头才 知道已经过去了。后来慌慌张张去了别国,面朝大海,鲜花盛开,海水倍儿凉,鲜花没香味儿,地方是真好,也真和我没关系。那时才明白我就是北京人,去别的地 方都是客,我将来哪儿也不去,哪儿生的就烂在哪儿。

孙:是,怀着各种愿望、梦想折腾了大半天,到了还是在原地呆着。

王: 说实话在中国,我从来没有过安全感。出了国是有安全感,但这种安全感时间长了也不那么重要。在一个等于你不存在的地方,你当然有安全感,什么事儿都找不着 你。在这儿,你和人有关联,事物在动荡和变化,你要对自己的决定负责,错了就要付出代价,只有不做事才有安全感,一个人不认识才有安全感。环境很真实,环 境要求我对自己负责,我也应该有这个能力为自己负责。

我原来觉得写美好特别难,因为我没见过,除了各种装逼和各种做作。我的青少年时期,老师、年长的人都没让我感觉到美好,丑恶居多。我觉得美好太希有了,我不是不想表现美好,我只是听说过,但我没见过,我总不能瞎编。后来看宫崎峻的动画片,给我一个启示:美好其实挺简单。

孙:我们很多动画片的记忆来自童年,那种知觉,看宫崎峻的电影让我重新获得了小时候的感受,挺奇妙的。

王:他写的全是小事。和美国的动画不同,后者主要写男孩子闯荡世界,战胜邪恶,前提是这个世界是恶的,需要靠个人的勇气来战胜。而宫崎俊写的全是小 女孩,在日常生活中,突然找不到家了,或者像《情书》拍得那种事,突然想起小时侯曾经遗失一段感情,曾经发生过,只是你遗忘了。宫老师的动画片非常喜欢表 现这个,美好在小事里,在不知不觉里。

我最喜欢的是《魔女宅急便》。当然《千与千寻》也非常棒,就是稍微有点深刻。——魔女的传统是13岁都要离开家到另外一个城市独立生活,于是小女孩 就骑着扫帚去了个类似旧金山的城市。她也没别的本事,只能骑着扫帚帮人送送东西。老太太的烤箱坏了,小姑娘帮老太太收拾收拾,然后帮她送盘烤鱼去。看第一 眼我就被带动了,一下想起好多事,而且那城市太像青岛了。

动画里没坏人,最坏的是汤婆婆,也就是要你给她干活,不是要夺你性命。看着真放心。

其实,世界你把它看成美好的就是美好的,看成恶的它就越来越恶。

《“收获”王朔与孙甘露对话》连载十八
王朔 发表于 2006-11-15 10:20:00
美好可以发生在特别小的事上,不见得给大家办多大事,一定要在经济上让大家翻个身。宫老师这点拿捏得特别好,大家只是有点自私,有点没顾上,都没有野心, 而且都讲理,坏人也讲理,愿赌服输,否则坏人的部下都不答应。我觉得这样的东西我也可以写呀,其实,这不需要看得多透,在一个误解上达到和谐也挺好的。我 觉得和谐必须建立在误解上。

孙:交流即误解,和谐即带着误解相处,老话叫求同存异。

王:我经常觉得,我内心有无限的黑暗和光明,不是说我信善或者信恶,不是那么简单。生活中有不公平,有记者去写。电影在承担娱乐功能。那作家应该回 到他该去的地方,通过画面看不到的地方——哥儿几个姐儿几个的内心。我觉得作家都是生活中的失败者,或者说是主动退出生活的人,内心都非常扭曲——不包括 那些唱着歌混进作协的。那你又有能力,又比别人扭曲,也应该比别人勇一点,别人冒充完人,咱们就别了,咱们不给社会提供人性黑暗解剖图,那真叫没责任感。

现在小孩的喜怒哀乐,流行歌里有大量对症下药,不像过去一个少年发情那么简陋,只能夜里爬被窝里看红楼梦。我现在就有意识进行心情分配,街面上遭遇的爱恨 情仇,我都听流行歌曲抒发。你自己在那个情形里,就觉得唱得惺惺相惜,唱得切中要害,就跟专门就你的事唱给你听似的,听一耳朵可以缅怀半年。看《指环 王》、《星球大战》,是看热闹,特技到什么程度了。想证明自己还有人性,就看电视记实栏目,为人间凄苦、自己没丧尽天良感念一把。如果看人心之叵测,人性 之无限可能,还得看小说。但是写苦难的小说,我不看,用不着看,我已经看电视把眼泪流干了。比惨,文字冲击力不够,可以洗洗睡了,何况再把下流当穷欢乐 写,不脏不叫性啊?

孙:我见过好些看电视慈善募捐节目冲动着要捐钱的。那是真感动,不带假的。虽然最后也没见捐。

王:当然,我觉得好小说每年也能看到一点,严重脱离社会主题的,内心巨强悍的,但是没好电影多。小成本电影跟小说的功能差不多,它表现生活中可能发 生的那种尴尬、无解、为难,把人置于怎么做都不对的境地,看了觉得特别惨烈,那些经历你可能永远都碰不到,这么为难,好多情景是相似的。

孙:但有个问题,被讲述了之后,肯定是被加工过的。就像记录片,有人要求完全客观,其实机器往那儿一支就是观点。

王:那小说家更不能相信了。真实生活的惨烈,你经过传达,经过公共媒体播放,经过各种意识观念的修正,只要有中间媒介存在,谁都不可能避免,我们就姑且信以为真吧!

(笑)

王:20年后,我70,我还有很多爱好,我得好好把这些爱好都干了。


《“收获”王朔与孙甘露对话》连载十九
王朔 发表于 2006-11-16 10:01:00
孙:我爱好特别少,真是奇怪。闲时就那么呆着,也不是想事儿,沉思什么的。没。空白。就像我特喜欢的一句台词:我的内心有一种无生命的东西。
王:我现在越来越感到时代在翻篇儿。70年代出生的人和50年代,其实还是在一个背景上,都是喜欢纸和胶片的。80后就不熟了,听说跟全世界80后都差不 多,同一爱好,但他们是废了电影院的一代,很多小孩都在网上看电影,我看不到挡在人与人之间的淫媒消失,他们一定看得到。就让他们多当几年开心的小孩吧。
我本质上还是乐观主义者,谁都动不了的,让自然规律动他。不信谁能永远存在。
孙:你只能信这个。
王:说实话,我原来以为杂志都没了,大家都一副丧家之犬的样子,饭碗都砸了,在北京觉得,不搞影视就活不成了,大家都得改编剧。嘿,我这一听《收获》还 10多万呢,发行量。我靠。那可这不就是么。都还在看呐,我记得,前几年我最后一次看《收获》的时候也10几万,没什么变化,很稳定,。你说《萌芽》都 50多万,比《收获》多一点(哈哈大笑)。它当然《萌芽》是流行刊物了吧,算是那样吧,应该说是流行歌词的培训班吧。应该那样,应该那样一种状况。所以, 就是,我觉得说明,这一行还能干,饭碗都在,谁说世界大变?还有退路,隔行的钱不好挣,就这么回事。(笑)
现在那个,我觉得,光靠写小说养活不了自己。还是盗版问题。至少我相信知识产权是下一个经济增长点。你抓了以后,中美贸易就会相对平衡。然后,很多人都不 必这么都跟疯狗似的,上街争同一块肉。我在家里写东西,我过得也挺好。你得保证,每个人使用我的信息,你付我一份小钱就得了。
孙:就足够了。
王:就足够了!我觉得,打击完走私,整顿完房地产,下一个瞄准就应该是维护知识产权。你生产那么多鞋子干吗呀?你应该知道信息是值钱的。你别以为中国人脑 子不够使,哪儿不够使的呀!就是脑子比别国人稍微多转了半圈呗。(呵呵笑)你以为谁他妈的都是煽动家,其实是你信息没分级,被不该听的人听见了,除了官话 什么话能让人都舒服?面儿上看着都是人,你哪知道肚子里装的是香肠还是鞭炮。都一对一,各自戴上耳机,不存在流毒,忧国忧民的也会踏实点吧,就不会这么疑 神疑鬼。
孙:杂志,我觉得,其实,即使说起来,大的环境更恶劣。就是说出版,包括电影,发行。但是你想它,10万,其实10万已经足够了。
王:我觉得现在每个人的阅读量、文化信息接收量其实是增加的。具体到每个人,你天天都上网看电视或看碟,都听歌,只是看书少了,也许小说不看,但其实总的 信息量是增加的。说现在人都没了道德感,都掉钱眼里了,不比从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现在最大的贪官也比从前单位里一个最小的告密者有道德。他是不贪 钱,他害你全家。当代三大暴君哪个贪了?希特勒很清廉,完全没有私生活。真不明白假不明白我也不知道居然还说过去好。全世界一个人都不读小说,饿死我,我 也不回到过去。
当然全世界一个人都不读小说是不可能的。环境恶劣是你原创信息的人没赚到钱,被中间这些人给截胡了。是截胡的问题。如果你把中间问题解决了,大家都踏实 了,回家踏踏实实憋大牌,豪华七对也敢留呀。谁有想法谁就坐家里卖呗,不必非拐一弯到你们家这儿才能卖。我觉得那时候,当然《收获》咱也是个网站了(哈哈 大笑),是一个权威介绍关于小说关于这方面的议论这么一个东西。这样可以变成小说家的门户网站。相当于我每篇东西多少下载,每个月我给你提。编辑也能活, 不是不让活。(呵呵大笑)希望中间这个工作,工作量下降,大家都轻松。你也别给人瞎改了。——行了吧咱们聊的?
孙:行,这很多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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